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耕云先生讲述
梁大哥额头冒出了一颗颗黄豆般的汗珠,热?还是累?都不是。时届深秋了,还会热得冒汗?当然不是。尽管它为这间老屋挑了八十多年的大梁,如今身子骨还是蛮硬朗的,这种家常活,算得了啥?它是因为眼睁睁看著多年朝夕相对的伙伴──门家那口子,因为挡风遮雨,弄坏了身体,主人不但不眷念勋劳,优予安抚,反而在‘废物利用’的借口下,劈成碎片,付之祝融。可怜那忠心耿耿的两口子,在熊熊的烈焰下,眼看著尸骨无存,俺老梁迟早还不是如此这般──如法泡制。
‘人为万物之灵,就这么个灵法?你们惯于在用得著人家的时候,虚情假意,虚与委蛇,遇到麻烦就虚晃一招,虚张声势,岂非虚有其表,虚披人皮?飞鸟尽,良弓迁往垃圾堆。狡兔死,走狗进了香肉店。你们倒挺会动脑筋的,佩服之至,还得外加上残酷已极,宁不恐怖?当然弱兮强所倚,强兮弱所伏。你们欺骗了别人的五官,你们不也一直在被自己的五官所欺骗,自己的各种器官所鞭策、驱使吗?’
老梁的汗珠随著无言的咒诅,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了。
‘要糟!’灶君老爷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,他老人家担心一旦老梁把它剩余的那点生命之水,全部变成汗珠时,不‘喀嚓’一声从中折断才怪?我老人家,岂可白白吃人家的糖瓜?也罢,我不免如此这般便了。
‘嘿!老梁,你这个假聪明,真糊涂的浑球!平白生的那门子闷气?说说看,甚么事让你直往牛角尖里钻,钻得满头冒油?’
灶君老爷这回倒没有摆他那豆腐架子,装得就像是好朋友似地。不装呢?人家老梁反正没指望他‘上天言好事’,像扫帚精一样,正事不干,要做妖精,不哄著一点还行?
‘启禀灶老爷,您是“贪赃不卖法”──吃了人家的,嘴照样硬而不软;拿了人家的,手照样长而不短的清官。’老梁一肚子怒火一下子转化成为冷讽热嘲。
‘甚么!甚么话!’灶老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。
‘甚么话?唐朝的古画!您评评这个理看,门家那两口子,替这家人挡风、挡雨、挡贼、挡鬼、挡了八十多年,这家子可算得是阖家蒙恩,三代受惠了。如今晚儿,它们老两口子,积老成残,这家人,哼!不但不感恩图报,关怀旧勋,安置个养老的环境,让门家公母俩安度余年,反而大卸八百块,一齐付丙丁!您说门家这一对冤不冤?这家人是不是既“滥”且“菜”而又“绝”?教俺老梁如何不冒火?’
‘嘻!说你是猪,你还直哼哼!我问你,这宇宙的万事万物,有那一样像门家两口子那样幸福地达到了生命的圆满?’
‘甚么?这算那门子幸运、圆满?您老别尽在那儿睁著眼睛瞎盖吧!’老梁当然不吃这根老油条。
‘你这浑球老小子,给我稍安勿躁,静听老夫把话说完,再下结论行不?否则,断章取义,简直像放×嘛?’
‘好吧,俺老梁输钱输给了小舅子,不认可得行?’
‘水果的香甜,是为的让别人享受──把得自大自然的恩惠,分享大众,倘使长满了一树清香艳丽,熟圆欲滴的水蜜桃,或是五角苹果,而得不到任何人欣赏,落得个一粒粒坠落、腐烂、培养果蝇,它们的生命,能算是圆满吗?那胀得乱喊的乳牛们,当人们一次又一次挤走了它们乳汁时,它们不是表现得既合作又满足吗?几曾见过乳牛要求挤奶者“付现”或是“记账”?连孔老夫子都叹息:“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?”难道他老人家也会犯了官瘾?只是希望有践行“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”的机会,宇宙法则达到生命之圆满而已。’
‘就拿乳牛来说,有奶而没有人要,你说苦是不苦?没有太阳的话,你和所有的生物,能够生长发育吗?如是那样,你小子顶多也不过像条黄豆芽,根本成不了材料。你曾经感谢过太阳、空气、水分和大地?如果没有的话,你算不算是忘恩负义呢?不必说,没有这家人的重用,你和门家那一对,根本不一定能存在八十多年。你们那光和热,从那儿来的?你们不该转献给别人,转化成功能?你们既然蕴储了得自大自然的光和热,而吝于充分发挥出来,让它变成一团糟,糟到变成不堪利用的废物,那能算是到达生之圆满吗?浑球!有×快放!’
灶君老爷毕竟不愧是每年都跟玉皇大帝见面的正神。怪不得连圣人都主张‘宁媚于灶’呢,真有两把刷子嘛。瞧,那老梁汗珠儿一粒也看不到了。它除了傻笑而外,能说甚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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