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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云老和尚
序言
一、宣统三年在上海静安寺成立佛教总会上海居士林请普说
二、民国二十二年在福建功德林佛七开示
三、民国三十二年在重庆慈云寺开示
四、民国三十二年贵阳黔明寺开示
五、民国三十五年八月十八日在广州中山会馆各界欢迎大会上开示
六、民国三十六年在香港东莲觉苑开示
七、丁亥年--民国三十六年--八月一日在澳门平安戏院开示归戒
八、民国三十六年九月廿七日在广州联义社演说
九、在广州佛教志德医院演讲
十、参禅与念佛
十一、参禅的先决条件
十二、禅堂开示
十三、参禅警语
十四、修与不修
十五、师公老和尚的开示
十六、乙未年--一九五五年--闰三月十一日至七月十七日在江西云居山开示
十七、癸巳年--一九五三年--正月初九至二十三日在上海玉佛寺两个禅七开示
序言
虚公老和尚,乃近代宗门大德,住世百有二十年,因机说法,广摄有情。曩者年谱一出,而天下风行,沾溉群生,不计其数。台中智海佛学共修班,以及福慧双修社,同修诸友,今以港版虚云和尚方便开示集,翻印法施,付印之际,嘱为一弁言。余信此集字字皆是般若,溥利众生,不言可喻。其中禅七开示,以平易言辞,示参修之要,固为参禅之士所必读,余如提示学者,明心性、了生死、信因果、严戒律,凡律教密净之行人,读而获益,咸非浅鲜。虽则净宗以念佛为正行,以往生为正鹄,然于因果戒律诸助行,与夫万法唯心之原理,亦必不可忽尔,是为序。
一九九二年元旦庐江徐醒民敬识
原夫“妙高山顶,从来不许商量”,故三世诸佛有口难宣;而“第二峰头,诸祖略容会话”,则千七公案任运纵横。盖第一义谛,不落言诠;但指示行门,岂无方便;此历代祖师之不废言说,各出手眼,接引学人,令自悟入,直至踏破上头关棙子,有由然也。
先师古岩虚公老人,一身继五宗法统,一心诸佛本怀;兴丛林,传戒法,护僧团,度群品,诸凡超卓行谊,世所共稔,毋俟赘述。实则,老人所成就之一切佛事,无非摄入宗乘;其隐密处,非泛泛者得窥其涯涘也。观其一生行履:独处则禅悦为食,同修则领众坐香,示语句不离宗,棒喝全提正令可知矣。
老人生平举扬向上一着,不涉玄妙,类皆平易示人,直欲使人当下知归;若能依而行之,决可到家稳坐,与诸佛把手共行。其中以百十六岁时方便开示,指示用功途径,行门法要,尤为详尽,言言亲切,句句指归;于宗门奥义,以深入浅出方法,用简显言词表达,将其和盘托出;但解语者,莫不喻旨。如斯剖露肝肠,具见婆心痛切!曩者,李缵铮居士来山论道,仁自惭谫陋,不可以辱高明;乃将老人此示语以示。居士于领会获益之余,慰喜无量,顿发大心,拟将之另印单行本,流通于世,雅欲人人咸沾老人法益,共证无生;弘愿堪嘉,岂只休为之随喜赞叹,即老人在常寂光中亦当破颜微笑也。书将付梓,问叙于余,为之聊弁数言,以志缘起云尔!
己酉孟夏复仁叙于香港芙蓉山虚云和尚纪念堂
一、宣统三年在上海静安寺成立佛教总会上海居士林请普说
今承众位居士邀请,略谈佛学。论到此事,老衲抱愧万分,盖缘自己毫无实行,虽然浮谈浅说,无非古人剩语,与我本没交涉。想我佛为一大事因缘降世,垂训八万四千法门,总皆对病开方,果若无病,药何用施?倘有一病未愈,则不可不服其药。其方在我华夏最灵验者,莫过于宗律教净,以及诵持密咒。以上数方,在此土各光耀一时,目下兴盛见称者,无越江浙,于台贤慈恩,东西密教,大展风光。诸法虽胜妙,唯于宗律二法,多不注意。嗟兹末法,究竟不是法末,实是人末。因甚人末?盖谈禅说佛者,多讲佛学,不肯学佛,轻视佛行,不明因果,破佛律仪,故有如此现象。大概目下之弊病,莫非由此。既然如是,你我真为生死学佛之人,不可不仔细,慎勿暴弃。法门虽多,门门都是了生死的,故楞严经云:“归元性无二,方便有多门。”所以二十五圣各专一门,故云一门深入。若一圣贪习多门,犹恐不得圆通,故持六十二忆恒河沙法王子名,不及受持一观音名号也。凡学佛贵真实不虚,尽除浮奢,志愿坚固,莫贪神通巧妙,深信因果,懔戒如霜,力行不犯,成佛有日,别无奇特。本来心佛众生原无差别,自心是佛,自心作佛,有何修证?今言修者,盖因迷悟之异,情习之浓,谬成十界区分。倘能了十界即一心,便名曰佛。故不得不尽力行持,消除惑业,习病若除,自然药不需要。古云:“但尽凡情,别无圣解”。喻水遭尘染,一经放入白矾,清水现前。故修学亦如是,情习如尘,水如自心,矾投浊水,浊水澄清。凡夫修行,故转凡成圣也,但起行宜辨正助,或念佛为正,以余法作助,余法都可回向净土。念佛贵于心口不异,念念不间。念至不念自念,寤寐恒一,如是用工,何愁不到极乐?若专参禅,此法实超诸法,如拈花微笑,遇缘明心者,屈指难数,实为佛示教外之旨,非凡情之所能解。假若当下未能直下明心之人,只要力参一句话头,莫将心待悟,空心坐忘,及贪玄妙公案神通等;扫尽知见,抱住一话头,离心意识外,一念未生前,直下看将去,久久不退;休管悟不悟,单以这个疑情现前,自有打成一片,动静一如的时候。触发机缘,坐断命根,瓜熟蒂落,始信与佛不异。沩山云:“生生若能不退,佛阶决定可期。”岂欺我哉?每见时流不识宗旨,谬取邪信,以诸狂禅邪定,讥毁禅宗,不识好恶,便谓禅宗如是。焉知从古至今,成佛作祖,如麻似粟,独推宗下,超越余学。若论今时,非但禅门,此外获实益作狮吼者,犹罕见之,其余诸法,亦不无弊病。要知今日之人,未能进步者,病在说食数宝,废弃因果律仪,此通弊也。若禅者,以打成一片之工夫来念佛,如斯之念佛,安有不见弥陀?如念佛人,将不念自念,寤寐不异之心来参禅,如斯参禅,何愁不悟?总宜深究一门,一门如是,门门如是。果能如此用工,敢保人皆成佛,那怕业根浓厚,有甚习气不顿脱乎?此外倘更有他术能过此者,是则非吾所能知也。每叹学道之士,难增进胜益,多由偷心不歇,喜贪便宜:今日参禅,明日念佛,或持密咒,广及多门,不审正助,刻刻转换门庭。妄希成佛,毫无佛行,造诸魔业,共为魔眷,待至皓首无成,反为讪谤正法。古云:“欲得不招无间业,莫谤如来正法轮。”今逢大士胜会,同心庆祝,各各须识自家观自在。大士从闻思修、入三摩地,阿难纵强记,不免落邪思;将闻持佛佛,何不自闻闻?反闻闻自性,性成无上道。虚云一介山野之夫,智识浅薄,因承列位厚意邀来,略叙行持损益云尔。今朝九月正十九,共念观音塞却口,大士修从耳门入,眼、鼻、身、意、失所守,绝所有,切忌有无处藏身,当下观心自在否?
二、民国二十二年在福建功德林佛七开示
胜进法师命署烨居士录
当民国廿二年春季,闽省福建功德林居士,发起佛七,时至第三日,虚云老和尚由鼓山涌泉寺下省公干,顺途到功德林慰问大众。刚好佛七止静默念,大众一闻虚云老和尚驾到,大半离座迎接,叩头礼足。当时云老和尚大喝一声,说:“你们学佛好多年,今天对这样严肃佛七道场,给你倒插法幢了。佛法的门中,无论是禅、是净,贵在六根门头用事,掉举与昏沉,都是失念的病源。你们记得吗?弥陀经中说过,假如一天、二天、三天、甚至于七天,都一心不乱,那个人在临命终的时候,阿弥陀佛和诸圣众,现在他的面前,接引往生。现在你们诸位能不能一心不乱?如果一心不乱,怎样会听到老僧到来?如果一心不定,念到阿弥陀佛现身到来,你也不认识,他是佛?是魔?你还不认识,是定?是乱?也弄不清楚,那前途危险,真是可怜!可怜!”
大众给他教训一番,都不知道怎样是好。到佛七场中开静了,虚云老和尚就同大家入殿礼佛,向大家开示说:“你们打佛七,贵在一心。如果心不一,东看西听,这样的念佛,就是念到弥勒下生,还是业障缠身。佛法世法,都是一样,世法无心,尚且不可以,何况佛法呢?念佛的人,从头到尾,要绵绵密密,一字一字,一句一句,不乱的念去。佛来也这样念,魔来也这样念,念到风吹不入,雨打不湿,这样才有成功的日子。为什么呢?佛者,是觉也。既然能觉悟,自然知道用力专心念去。魔者,是恼也。恼害众生慧命,知道他恼害慧命,当然更加用力专心去降伏他。所以当能够觉时,就是见佛。如果遇害,就是着魔。现在佛七场中,如果坐在本位不动,继续念下去的各位居士,算是见着佛了。你们叩头接我的有几位,你们说接到什么?既说不出好处,岂不是虚耗时光,空无所得?岂不是我来恼害你们一心大事?扰乱你们一心净业,这样就是你们置我于魔罗边处了。可叹世俗人,每每不知恭敬三宝,实在可怜。他们有的用什么烧猪、鸡、鱼、供养观音菩萨,既然犯了杀戒,又不恭敬。有一次,我在上海时,正遇梅兰芳在上海演戏。有某居士包一个厢位,花数百元请我看戏,我告诉他说:‘八关斋戒弟子,尚且不可看戏,何况我出家的僧人?你请我看戏,无异烧猪供菩萨。’那个人叩头悔过说:‘我今天花了几百元得到开示,知道敬僧的道理了。佛法无上,贵在用心。’”一句珍重,揖别而去。此时各人不敢起身送别,而虚云老和尚也不回头看看。
这个佛七,经过虚云老和尚开示之后,所剩下的四天佛七工夫,的确是样样照做。其中有一位陈大莲居士,建瓯人,归依太虚法师,曾任福建省议会议员。在此期佛七的第六天念佛中,看见地上显出黄金色,很是高兴。结七后特地上鼓山,再请虚云老和尚开示。蒙虚老和尚开示说:“这是心到达清境的表现,切戒生贪念,务须一心念佛,努力精进,自然到家,不能够有其他希求。”要知道圆人说法,没有一法不圆,任他横说直说,都是契理契机。
民国三十一年冬,政府主席暨各长官,发起启建护国息灾大悲法会于重庆。特派代表屈映光、张子廉来粤,邀请 云公赴渝,主持法会。十一月六日,由粤启程经湘、桂、黔,以达重庆。于慈云寺及华严寺,分建法会四十九天,至三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圆满,返粤。其间经过各地,备受各界欢迎款待,请法归依。计给牒归依者有四千余人,上堂说法开示数十次,兹择录法语如下:
三、民国三十二年在重庆慈云寺开示
侍者惟因笔录
今日诸位发心来归依三宝,老衲甚为欣慰。诸位远道过江来此,无非希望得些益处。但若想得益,自须有相当行持,如徒挂空名,无有是处。诸位须知现既归依,即为佛子。譬如投生帝王之家,即是帝王子孙。但能敦品励行,不被摈逐,则凤阁鸾台,有分受用。自今以后,须照佛门遗教修持。要晓得世间万事如幻,人之一生,所作所为,实同蜂之酿蜜,蚕之作茧。吾人自一念之动,投入胞胎,既生以后,渐知分别人、我,起贪瞋痴念。成年以后,渐与社会接触,凡所图谋,大都为一己谋利乐,为眷属积资财,终日孳孳,一生忙碌,到了结果,一息不来,却与自己丝毫无关,与蜂之酿蜜何殊?而一生所作所为,造了许多业障,其所结之恶果,则挥之不去,又与蚕之自缚何异?到了最后镬汤炉炭,自堕三途。所以大家要细想,要照佛言教,宜吃长素,否则暂先吃花素。尤不可为自己杀生,杀他之命,以益自己之命,于心何忍?试观杀鸡捉杀之时,彼必飞逃喔叫,只因我强彼弱,无力抵抗,含冤忍受,积怨于心,报复于后。以较现在武力强大之国,用其凶器,毁灭弱小民族,其理正同。诸位既属佛子,凡悖理之事,不可妄作,佛法本来没甚稀奇,但能循心顺理,思过半矣。许多人见我年纪虚长几旬,见面时每有探讨神通之情绪,以为世外人能知过去未来,每问战事何日结束?世界何日太平?其实神通一层,不但天魔外道有之,即在鬼、畜俱有五通,此是性中本具,不必注意。我们学佛人,当明心见性,解脱生死,发菩提心,行菩萨道。从浅言之,即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不但不可损人利己,更宜损己利人。果能切实去做,由戒生定,由定生慧,一切自知自见,自不枉今日归依也。
方才有几位询问楞严经意旨,兹乘大众在此机缘,略说概要。此经原有百卷,而此土所译,只有十卷。初四卷示见道,第五、第六等卷示修行,第八、第九卷渐次证果,最后并说阴魔妄想。阿难尊者为众生示现询问,而佛首明诸法所生,惟心所现。因阿难尊者见佛三十二相,如紫金光聚,心生爱乐,佛问其将何所见?阿难尊者白佛言:“用我心目,由目观见,如来胜相。”佛问:“心目何在?”阿难尊者白佛言:“纵观如来,青莲华眼,亦在佛面,我见观此浮根四尘,只在我面,如是识心,实居身内。”佛告心不在内,不在外,亦不在中间,若一切无着,亦无是处。诸修行人,不能得成无上菩提,皆由不知二种根本,一者无始生死根本,则汝今者与诸众生,用攀缘心为自性者。二者无始菩提涅槃,元清净体,则汝今者识精元明,能生诸缘,缘所遗者。由诸众生遗此本明,虽终日行而不自觉,枉入诸趣。应知诸法所生,惟心所现,一切因果世界微尘,因心成体。而一切众生,不成菩萨,皆由客尘烦恼所误。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为六尘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为六根,是为十二处,加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六识为十八界。另地、水、火、风为四大,再加空大、见大、识大为七大,合为二十五数。由二十五位贤圣分别自陈宿因,入道途径。至于六道轮回,淫为其本,三界流转,爱为之基。阿难尊者为众生示现,历劫修行,几难免摩登伽之难。所以示罪障之中,淫为首要,因淫损体,遂杀生补养,而盗妄等恶,亦随之而生。阿难见了如来三十二相,如紫金光聚,对摩登伽之美色,而不爱乐。男子见了女子或可观想自己亦作女子,女子见了男子,或可观想自己亦作男子,以杜妄想。自己终日思想,确可转移心境。譬如我从前幼时在家垂辫发,衣俗衣,终日所触所想无非俗事,晚上做梦,无非姻亲眷属,种种俗事。后来出家所作所思,不出佛事,晚上做梦,亦不外念佛等等。
至葱、蒜五辛,不可进食,为免助长欲念。所谓除其助因,修其正性,更加精勤增进,自能渐次成就。更须自己勤奋,不可依赖他人。阿难尊者以王子佛弟,舍其富贵,出家从佛,希望佛一援手,即得超登果位,讵知仍须自己悟修,不能假借。不过吾人如能发心勤修勿怠,则由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、以至十地,亦自得步步进益,以达等觉妙觉。而三界七趣,无非幻妄所现,原本不出一心,即一切诸佛之妙明觉性,亦不出一心,是以心佛众生,三无差别。香严童子可说即是我鼻,憍梵菩萨可说即是我舌,二十五位圣贤因地,虽有不同,修悟并无优劣。不过现在时机,发心初学,似以第二十四之大势至菩萨,及第二十五之观世音菩萨,二种用功方法或更相宜。观世音菩萨于阿弥陀佛退位时,补佛位。而大势至菩萨,则候观世音菩萨退位时,补佛位。大势至菩萨以念佛圆通,吾人学习,应念阿弥陀佛,都摄六根,净念相继,得三摩地。因十方如来,怜念众生,如母忆子,若子逃逝,虽忆何为?子若忆母,如母忆时,母子历生,不相违远。若众生心,忆佛念佛,现前当来,必定见佛。至于观世音菩萨,则从闻思修,入三摩地,上合十方诸佛,同一慈力,下合六道众生,同一悲仰。若遇男子乐持五戒,则于彼前,现男子身,而为说法,令其成就。若有女子五戒自居,则于彼前,现女子身而为说法,令其成就。如是或现天人,或现声闻、缘觉以至佛身,所谓三十二应,以及十四无畏,四不思议。经无量劫,度无量众生,众生无尽,悲愿无尽,诸位善体斯意可也。
现在与大众随便闲谈,开示二字,愧不敢当。因为虚云连自己都未明白,岂敢谬教他人?佛教开示,场合很多,如丛林坐香,班首轮流开示,观音七、念佛七等亦复如是。但拜忏不同打七,礼忏须五体投地,三业清净,不能加以杂言乱语,故忏坛上不说开示。礼忏时须观着“能礼所礼性空寂,感应道交难思议,我今顶礼观音前,感应道交自实现。”以能礼之心,礼所礼之佛,谛观能礼之心,现在、未来、过去三世了不可得。一切空寂,则如来藏本有体性,自然发露。故金刚经云:“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。”“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”都是双遮双照的意思,空非空,色非色,即真空真色。我们大家都是佛子,处此水深火热之中,不逢治世,所遇的不是炸弹、就是飞机,真属不幸。但不幸中还是幸福,何也?佛子的本来勾当,所谓“一钵千家饭,孤身万里游。”可是现在亦有些行不通了。我们此时只好放下一切,检点身心,以身为苦本,心为罪源,若不及今力自修持,更待何时?一失人身,万劫不复。放下妄想,心本如如,不从外得,能精勤修持,何患生死不了?所以儒家亦云: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一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”现在人心不古,不知政教之关系,于政以治身,教以治心的意义,完全不懂。最近达识之士,多知目前大劫,非政教合一,不足以救苦息灾。如此次政府元首及各院部当局,发心启建护国息灾大悲道场即此意也。从前法会是常造的,甚么十轮金刚法会等等,我也记不得许多。可是用心各有不同,如西藏喇嘛在中原弘法者,近来甚多,而政府特别加以崇敬,其意甚远。是否政府特别信仰,不得而知。惟对于中原青衣僧徒,则时加种种压迫,毁庙逐僧,不一而足。本来青、黄二教,均佛弟子,后人以居华东者,在日本为东密,居华西者,在西藏为藏密。近年密教,在中国风行一时,以为特长处,能发种种神通变化。可是闲时不烧香,急时抱佛脚,是不成的。虚云化食人间,中外地方,差不多都到过,我是凡夫,没有神通,不会变化,所以不敢吃肉,亦不敢过分用度。一般不明佛法者,未忘名利,求通求变,存此妄想,非邪即魔。须知佛法是在自己心内,不可心外取法。神通属用功之过程,岂可立心希求?有此用心,岂能契无住真理?此类人们,佛谓之可怜悯者。现在几位大心菩萨,发愿为国息灾,修大悲忏法,邀虚云来此主持。我们大家要精诚一致,当自己事来做,护国息灾功德,此是人人应当做的。我们拜忏,称扬圣号,最灵感的观音,于此土最有缘,但心若不诚,亦不能感应。如诚心称名,观音无不寻声救苦,楞严经二十五圣,惟观音菩萨妙证圆通。文云:“彼佛教我从闻思修,入三摩地,初于闻中,入流忘所。所入既寂,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”一者十方诸佛同一慈力,二者十方众生同一悲仰。观音有大无畏,三十二应列为第一。又云:“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。”念六十二忆恒沙法王子圣号,与念观音一声相等。这部大悲忏是四明法智大师所修,其悲愿不可思议,其感应力亦不可思议,载籍甚详,不可忽也。朝于斯,夕于斯,五体投地,三业清净,能断杀、盗、淫、贪、瞋、痴,变十恶为十善,便符忏法妙理。并须发四大宏愿,将他人香花,庄严自己福慧,何乐而不为?说是假,行是真,今天将佛法大概说一说。彼既丈夫我亦然,自尊自贵,自然感应。最后讲一段故事你们听听,清代康熙帝时,元通和尚主持西域寺,一日有黄衣僧来,帝甚崇之,命师招待,师云:“彼非僧亦非人,是一青蛙精,但神通广大。”时适久旱,帝乃命其求雨,雨果降,帝敬之愈甚。元通和尚曰:“可将雨水取来,是青蛙尿耳。”试之果然,邪正乃分。故楞严经五十种阴魔,均须识取,不然被其所转,走入魔道了,请大众留心。
菩萨们,这个法会,虚云太不知自量,不知各位上殿过堂,还要应酬佛事,辛苦万分。晚上还要请各位念佛,听开示,岂不是打闲岔吗?内中有点说不出的意思,所谓诸佛菩萨,难满众生愿。因为有许多居士,在法会中想听开示,但昨天我也说过,拜忏与打七不同,没有讲开示的必要,他们发心,也很难得,我现在不是虚云,变成虚名了。说不出来的话,我已曾同当家师说过。这次法会,讨各位受辛苦些,当自己事做。如他方打净七,天天无休息时间。这边常住,田无一块,瓦无一片,不应酬佛事不成功。应酬佛事,不能打七用功了。但佛事很忙,天黑大殿还要放焰口,所以在此时讲一讲,以便居士们过河回家。但拜忏四十九人,不能停声,换人亦不停声。常住最忙,这二十四人不可下坛。所谓开示者,开即开启,示即表示,讲为人之善恶,开显本来面目。但这面孔无大小、方圆、圣凡、男女等色相。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故也。视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但尽凡情,别无圣解。学道的人,须真实,不可挂羊头卖狗肉,但向己求,莫从他觅。但有言说,都无实义,说是假,行是真。充一人而多人,一家而一国,而多国,展转变化,全世界不治而化矣。学佛不论修何法门等,总以持戒为本。如不持戒,纵有多智,皆为魔事。楞严二十五门,各证圆通。故云“方便有多门,归源无二路”,自己择一门为正行,余者为助行。须福慧双修,单福则属人天有漏,单慧则为狂徒。修行不断杀心,临终非作土地即城隍。我看见很多的人,吃素半世,学密宗即吃肉,实可悲痛,完全与慈悲心违背。孟子都说:“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”何况为佛弟子也?取他性命,悦我心意,贪一时之口福,造无边之罪恶,何取?何舍?何轻?何重?每见出家释子吃肉的也不少,我的嘴不好,叫我讲,我就无话不说,望大家共勉之。
四、民国三十二年在贵阳黔明寺开示
虚云这次奉政府首长,及诸位大居士邀请,赴渝主持护国息灾大悲法会,路过此地,因时间所限,不能到各常住去拜访问讯,诸位请原谅。现在因修理汽车机件,来与各位谈谈。各位都是老参上座,对于佛法已有相当研究,用不着我来饶舌,可是你们一定要我来说,又不得不说几句。现在世界相争相杀,人民生活,同在水深火热之中,所谓“民不聊生”。此地幸有广妙和尚弘扬佛法,普度众生。虚云此次得与各位相会一堂,因缘非偶,但虚云不过比各位空长几岁,其他自问无足取。民国创立,信教自由,政府本着国父遗教,迭经明令颁布。试观异教如天主、耶稣、回教均在政府保护下,何以我国遍处毁庙逐僧的事?有冤无处诉?此点大家想想,他们毁庙逐僧,固然不对,但物必自腐而后虫生,现在佛门弟子,多将自己责任放弃,不知道既为佛子,当行佛事。佛事者何?即戒、定、慧,是佛子必须条件,若能认真修持,自然会感化这班恶魔,转为佛门护法。现在是和尚犯法,累到诸佛遭殃,霸庙宇,逐僧徒,他们不知道和尚不好,与庙宇何干?如□员不好,与全□无干一样。如谓和尚不好,便要毁及庙宇,那么□员不好,岂不是要拆毁□□?此种道理,我们希望众人明白,我们大家总要各出一只手,扶起破砂盆,不要说贵州人顾贵州佛法,须知佛教是整个的,人不分冤亲,地不分疆界,方为真正大同主义。还要知道自己生死大事,更为要紧,从闻思修,入三摩地,各人自己前进,切勿空过此生罢。
五、民国三十五年八月十八日在广州中山会馆各界欢迎大会上开示
李缵铮记
此次省会四众,暨各大护法,促请虚云来省弘扬佛法。虚云知识浅薄,愧不敢当。经与诸代表订明三点:第一敬辞欢迎,第二敬谢请斋,第三不能久留,均由诸代表承诺,虚云始敢下山。到达后,蒙各界诸多优待,六榕寺地方窄狭,光临者每不及应接,于是大众请虚云到此讲几句话。有人以为虚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,其实我是一个老朽木偶,无用无能,无话可说,无法可说。现在各界拟发起追悼□□□□暨死难同胞水陆法会,我今日且讲水陆道场之缘起。何谓水陆?水者江海湖沼;陆者高低丘陵。水陆包含虚空,凡有色相,均不能离此三者。我佛如来发大慈悲,赈济有情,故有此法门。此法门,缘佛在灵山会上说法时,阿难尊者在林间习定,见一鬼王,求佛普渡,释迦牟尼佛因说水陆之法。此鬼王乃观世音菩萨化身,怜诸众苦,设法超度,使幽冥地狱众生,均能超生极乐。中国则始于梁武帝,梁武帝请志公和尚初起水陆大斋,发菩提心,制定水陆仪轨,极为真诚,利益昭著。蜡烛熄后,梁武帝一礼,灯烛尽明,再礼宫殿震动,三礼空中雨花。水陆之功德,有如此者。唐朝法海寺英公禅师启建水陆,超度秦庄襄王,范睢穰侯、白起王龙羽、张仪、轸昧等沉沦千余年,均藉此超升,幽魂超升天界。宋苏东坡居士,明莲池大师等历代圣贤,均加补充,仪轨益臻完备。万法由心所造,大家有诚心,必有感应。虚云承各大护法虔邀主法,当勉为其难。抗战□□之阵亡将士,以身殉国,忠魂无依,崇德报功,自须超荐。其次不屈义民,流离道路,家破人亡,不降于敌,仍是为国,无主孤魂,罔有得所。再有炸弹、疫病、覆车、堕水一应枉死等众,均须一体普渡,以慰幽灵。死者得安,生民获益,所谓普利冥阳是也,此即因果循环之理。挽回人心之道,不外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世间种种苦楚,无非种下恶因。如果昧尽良心,丧失孝悌忠信、礼义廉耻,而妄作妄为,则歹人牵累好人,世界仍有祸乱。值兹国土重光之际,亟应兴利除弊,改恶从善,以免再受敌人欺凌。如果不顾大局,再起内乱,人民不知死于何地?在此时期,凡属有良心者,应当觉悟团结,解除劫运。溯思过去中国战争,肇自黄帝大战蚩尤,以后战争不止。一部二十四史,有人说是相斫书,如要永久和平,大家应当发大慈大悲的菩提心。菩提是梵语,意思是觉。觉者,心地光明也。诸佛与众生之差,只是觉与不觉而已。觉悟世间一切诸法缘生如幻,当体定实法不为所染,谓之圣贤。不觉则无明,无明起则事理为之糊涂。各人就自心的缘起,生十法界,十法界皆是一心所造。何为十法界?即四圣六凡是也。四圣者,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佛、谓之四圣,超出三界,不受轮回。四圣之分别,在发心之高下,最上者为佛,次菩萨,再次缘觉,又次声闻,其余天道、人道、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,六法界为六凡,均在苦海之中。天道为二十八层诸天,享尽福报,仍须轮回;人道由帝王将相以至农工士庶,受尽生老病死之苦;阿修罗道有天之福,无天之德,终归覆灭;畜生道亦有高下苦乐,由龙凤狮子麒麟以至湿生、化生之虫蚁;鬼道苦乐不同,阎王城隍均为鬼王,以至一切无主孤魂千百年不能超脱者;最苦者为饿鬼,地狱道有苦无乐,名目繁多而最苦。十法界不出一心,觉与不觉之所由作也。我佛大慈大悲,说法令大众发菩提心。菩提心参差不同,大者成佛,中者成菩萨,小者成缘觉、声闻。诸天亦有发菩提心者,依其大小深浅,成就不同。我们是在人道,应大发菩提心,救度众生,代众生受苦,愿去苦超升,人人如此,人间自然无苦。有人问我神通变化,世界何时太平?国运好不好?其实我是凡夫,一无所知。所谓老朽,朽木不可雕也。不过比各位多吃几年饭,痴长几年,多听了几句古人语,多看几本经书,知道为人之苦,故讲这些话。各人不必问国家能否平静?只问自己心地,无论朝暮,不分官民男女,如何实行孝悌忠信、克己互励,不昧良心,忠于国家,教养儿女,和顺夫妻,礼睦乡党,与朋友交而有信?人人如此,世间自然太平。否则知过不改,苦楚必在后头,比从前更不得了。不管人心如何复杂,我自己守住本分,不妄为干求。即以敌侵我作比,自前清道咸以来,外人进来,不全是要土地,最大目的为通商。通商是为财为利,如果我们守本分,抱着君子居无求安,食无求饱,忧道不忧贫,不贪亨乐境界,几千年均过得,现在如何过不得?如果大家一条心,守本分,用土货,外人无利可图,自然不生侵凌之想。金钱不外流,自然民富国强,不必一定要飞机、炸弹。目前人欲横流,大家蔑视旧道德,有心人引为隐忧,恐无法教诲后人,不免刀兵之劫。我们要不为世风所转,明因果,知报应。知道种恶因得恶果,提倡道德,所谓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,自然龙天拥护,子孙昌盛,个人安分守己,国家也得太平。虚云知识浅薄,今天只能将大斋胜会缘起,略述梗概,
辛苦各位。
六、民国三十六年在香港东莲觉苑开示
“机缘难得,开示有愧。”各位善知识,本人此次来广州之因缘,是□□□将军及□□□主席,为超荐大战及内战之□□□□、殉难同胞,故本人来广州作一水陆法会,承香港佛教同人之约,本人亦欲与港地之护法旧弟子相见,故来港一行。今日得与诸位共处一堂,机缘颇为难得。若说到开示法要,本人感到十分惭愧,原因:一为言语不通,彼此隔阂。二为自己尚不能开示自己,何敢开示他人?故只能说与诸位随便谈谈。“佛法常闻,港人之福。”吾辈佛教徙当知佛法难闻。但港方常有各大法师在各佛教场所讲解经论,是诚不可谓非香港人之福。讲经法师多,明教理者亦多,重要是教人不可着于外相,如经云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又云:“大地众生,皆有如来智慧德相。”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而不能成佛,全由尘劳烦恼之所迷惑。佛陀福德智慧圆满,是不迷,常住真心。常即不变,住即不动,真即不假。此不变、不动、不假,能觉悟了知一切法者,名常住真心。“起惑作业,无量痛苦。”众生因迷住真心故,起惑作业,纷纷扰扰,此纷扰中,即有无量痛苦在。如大乘起信论云:“无明不觉生三细,境界为缘长六粗。”粗即可见诸事实之粗相。目前世间之现象,是贪、瞋、痴及杀、盗、淫种种恶业充满。由此恶业,引起流转受报,致有众生相续,世间相续(轮回)。推此轮回之因,为心对外境迷执(无明)而起。如能觉悟,返妄归真,即能息除流转轮回之苦。何以有贪瞋痴,即能起杀、盗、淫种种恶业?
“人各净心,世安民乐。”如一家庭,父母养有子女数人,父母对之必加爱护,有爱即有贪,贪其所爱者常得快乐及美好之享受。如贪求而不得,则瞋心随起,瞋心炽盛,则起争斗。小者则家与家争,大者则国与国争,战事爆发矣。故欲世界安宁,人民和乐,必须各净其心。贪、瞋、痴犹若人之心病,欲使去除此心病,必须良医开示妙药。佛即一切众生心病的良医,一切佛法是妙药之单方,众生心病有多种,故治心病之法门亦多。
“学佛必须注意实行。”如能信医服药,自必药到病除。但信医之药方而不依方服药,故虽良医妙药,以不服故,病亦依然。故学佛而欲修净自心者,必须注重于实行。复有不得不注意者,佛为治各种不同心病,故设有多种法门,如治瞋心重者,教修慈悲观;治散乱心重者,教修止观;治业障重者,教修念佛观;一切如来三藏十二部经典,皆不可思议,不得于此中有所偏轻偏重。
“不离本宗,专心信赖。”只能选择何法门与本人最相应,即以此一法为正,余法为副,专门修学,行住坐卧,不离本宗。如念佛,则随时随地不忘念佛。试观经中有“受持六十二忆恒河沙菩萨名号,与一心称念观世音菩萨名号,其功德正等无异。”皆为勉励众生专心信赖所宗,作如是说。设学佛者,无有主宰,不专心修学,结果必一无所得。
“努力破除一切妄想。”又修学者,必须依佛戒。戒为无上菩提本,如依佛戒,则不论参禅、念佛、讲经、无一不是佛法。若离佛戒,纵参禅、念佛、讲经、亦与佛法相违,入于外道。学佛修行,本非向外寻求目的,只为除去自己业障,使不致流转生死。若了生死。无须行持,故经云:“佛说一切法,对治一切心。若无一切心,即无一切法。”此心即指妄想,其经中意,如无病即不须药。又学佛者最要具足自信心,梵网经云:“我是已成佛,汝是当成佛。常作如是信,戒品已具足。”意谓人人如能自信,具有佛性,当来成佛,必努力解除一切客尘妄想。
“有如演戏,人生若梦。”自信自身本来是佛故,一切烦恼,一切相,一切障,皆是颠倒妄想。故修行者,切不可执着,应当放下。所谓万法皆空,一无所得。金刚经云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何以一切世间有为法是如幻无实?此以喻明之。犹如演剧,台上鼓乐奏时,戏子则扮演男、女、老、少种种角色,演出喜、怒、哀、乐等情节。台上之天子,威风凛凛,及至台后问之,则彼必答曰“戏也。”台上之杀人凶犯,惊怖忧愁,及至台后问之,彼亦曰“戏也。”
“设能觉了,何有苦乐?”演戏时情节逼真,下台后则一无所得。众生亦复如是,烦恼未了时,荣华富贵,喜怒哀乐,般般出现。人人本来是佛,犹如戏子本身,烦恼流转时,犹如扮演剧中人,设能觉了世间原是剧场,则处天堂亦不为乐,在地狱亦不为苦。男本非男,女本非女,本来清净,佛性一如。世人不觉,常在梦中分别,是我、是他、是亲、是怨,迷惑不息。其有出家者,虽离亲戚眷属,但又分别,此是我居之寺院、是师、是徒、是同窗、是法友,亦属执迷。
“返妄归真,自利利他。”故在家者被俗情迷,出家者亦有法友、法眷之迷,皆未得真觉。如能脱离一切迷惑,返妄归真,方可成佛。故六祖大师听人念金刚经至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之处,顿然有所觉悟。此八字,如从言语上解,当不可得,必须心内领会。佛教真理,虽不可以言说论表,但若全废言说,则又有所不能。理必依文字,方能引见义故。今之学佛者,应研习一切教理,而以行持为根本,宣扬佛法,使佛法灯灯相续。“将此身心奉尘刹,是则名为报佛恩。”希望一切学佛者,皆以此二语,以为自利、利他之标准可也。
七、丁亥年--民国三十六年--八月一日在澳门平安戏院开示归戒
弟子宽荣译语并记
今蒙佛教同寅相邀,假座平安戏院与诸仁者说法。
“法”者,即众生心。众生心与佛心本无二心,是心具足一切法。即法即心,即心即法,如起信论云:“所言法者,即众生心,具足世间、出世间一切诸法。”所谓“世间法”者,即天、人、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、一切有情无情,依正因果等法,又名六凡法界。“出世间法”者,即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佛法是也,又名四圣法界。斯则四圣六凡,合名为十法界法也。此十法界法,不出一心之所造成,若随颠倒迷染之缘,则有六凡法界生;若随不颠倒悟净之缘,则有四圣法界生。由是观之,圣之与凡,唯心之垢净而现。六凡心垢故,则现六道善恶罪福等相。四圣心净故,则现威德自在、光明赫奕慈容德相。故经云:“菩萨清凉月,常游毕竟空。众生心垢净,菩提影现中。”是故苦乐由心,炎凉自我,自心作业,自身受报,唯圣与凡,但问自心可矣。凡愚昏暗,未了唯心自造之旨,妄起疑惑。若遇逆境,则怨天尤人;遇顺境,则骄矜自恃。或有终身作善而得恶报,作恶而得善报,则谤无因果。那知因果理微,如种果子,先熟先脱。假我今生虽作善业,反招恶报者,皆由过去恶业熟故。今生虽善,而过去之恶业已熟,不得不先受恶报,以今生善业未熟故,不得现受善报。信此理者,必无疑惑。然无始障深,久在迷途,备受辛酸,脱苦无由,当如之何?楞严经云:“一切众生,生死相续,皆由不知常住真心,性净明体,此想不真,故有轮转。”夫欲不受轮转者,当净诸妄想,妄想净,则轮回自息。故迷心名为众生,觉心名为诸佛,佛与众生,一迷一悟而已。当知此灵明觉知之心,即天然佛性,人人本具,个个现成。凡夫虽具佛性,如矿中真金,为烦恼沙石之所包含,故大用不彰。如来历劫修行,已淘去惑业沙石,如出矿精金,其金一纯,更不重杂沙石,大用全彰,故称为出障圆明,大觉世尊。
现在我等既欲成佛,先当审观因地发心,除去烦恼根本,烦恼苦灭,佛性圆彰。若因地修行不真,则果招邪外之曲。若论修行之方,机有上、中、下之异,法亦有三乘,人、天法门不同。若为上机者,则为说大乘微妙法门;为中机者,为说出世解脱法门;为下机者,则为说解脱地狱、饿鬼、畜生三途之苦。佛虽说种种法门,无论大小乘戒,皆以三归五戒为根本。务使受持者,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依之立身齐家治国,则人道主义尽。且苦因既息,苦果自灭,解脱三途苦,生人天中,易入佛乘,则学佛主义亦尽。故三归五戒,是导世之良津,拔苦与乐之妙法,兹先释三归,次明五戒。
所谓三归依者,第一归依佛,第二归依法,第三归依僧。何以先当归依佛?佛为大觉世尊,究竟常乐,永离苦恼,导诸众生,出迷笼,就觉道,佛为教化主,故先当归依佛。次当归依法者,是我佛法门,三世诸佛,皆依之修行,而成就无量清净功德。今日既欲返本还源,净除心垢,舍佛法无由,故次当归依法。三当归依僧者,以佛法不自弘,须假人弘。人能弘法,方使从闻思修,证果成佛。况佛法无人说,虽智莫能了,难了之法,既藉僧得闻,此恩莫极,故当归依僧。又名归依三宝,三宝之义,分别有三:一者一体,二者别相,三者住持三宝。
(一)一体三宝者,即一心自体,法尔具足佛法僧三宝故。梵语佛陀,此云觉者。当人一念灵明觉了之心,即自性一体佛宝。法者轨持义,这个心性,能轨持世出世间一切诸法,即自性一体法宝。梵语僧伽耶,此云和合众。即此觉心能持一切法,即心即法,法法唯是一心,即法即心,心法不二。事理和合,即自性一体僧宝。如是一心具足佛法僧三宝,三宝唯是一心,是名一体三宝。众生迷此,向外驰求,流转生死,诸佛悟此,即证菩提,释一体三宝竟。
(二)别相三宝者,佛法僧三宝名相各别故。梵语佛陀耶,此云觉者。觉彻心源,究尽实相,是名自觉。将自证法门,觉悟一切众生,是名觉他。自觉已圆,觉他亦竟,是名觉满。三觉已圆,万德俱备,究竟成佛。初菩提树下成道,示丈六金身,于华严会上,现卢舍那尊特之身,是为别相佛宝。如来随机设教,五时所说权实诸经,三藏十二部,所诠教理行证,因果智断,各有不同,是名别相法宝。禀教修行,从行契证,声闻、缘觉、菩萨三乘阶次,各各不同,是名别相僧宝。释别相三宝竟。
(三)住持三宝者,佛灭度后,无论泥塑木雕,五金铸作,纸画布绘,诸佛形象,留世福田,恭敬如佛,功德难思,住持不绝,是名住持佛宝。无论黄卷贝叶,所诠三藏十二部大小乘经,使见闻者,依之修行,皆离苦得乐,乃至成佛,化化不绝,是名住持法宝。剃发染衣,弘宗演教,化度众生,绍隆佛种,是名住持僧宝。释住持三宝竟。
而住持、别相、一体、悉称宝者,不为世法之所侵凌故,不为烦恼之所染污故。世间七珍,虽称为宝,享乐一时,毕竟成空,只能养生,不能脱死。若论三宝,则能息无边生死,远离一切大怖畏,故永享常乐。今言归依三宝者,不特归依住持三宝,别相三宝,亦复归依一体自性三宝。落于言说,虽名三种三宝,其实唯是一心,更无别法。举凡一切事物,莫不由心,心摄一切,如如意珠,无不具足。所以教中,但云自归依佛,自归依法,自归依僧等,终不云归依于他。六祖云:“自性不归,无所归处。”夫“归”者,是还原义。众生六根从一心起,既背本源,驰散六尘,今举命根,总摄六情,还归一心之源,故曰归命,故归依亦即归命义。“依”者,是依止义。以诸众生一向随诸色声,逐念流转,苦海漂沉,无依无止,不知何处是归宁之地。今归依三宝,则身有所归,心有所依。从是以后,以三宝为师,三界迷途从此可出,发菩提心,佛果可期,释归依三宝义竟。
既说三归,次明五戒。归依三宝已,当依法修行,方脱三界苦。若不依法修行,则无由脱粘去缚。欲脱生死粘,去烦恼缚,非五戒不为功,故云:“五戒不持,人天路绝。”夫“戒”者,生善灭恶之基,道德之本,超凡入圣之工具。以从戒生定,从定发慧,因戒定慧,方由菩提路而成正觉。故才登戒品,便成佛可期,故曰:“戒为无上菩提本”也。我佛世尊,开方便门,初唱三归,次申五戒,如是乃至大小乘戒等,良由众机心行非一,且由浅以至深,从微而及显,究竟归元,本无二三。
五戒者,一杀戒、二盗戒、三淫戒、四妄语戒、五饮酒戒,此五戒名曰学处,又名学迹,是在家男女所应学故。又名路径,若有游此,便升大智慧殿故,一切律仪妙行善法,皆由此路故。又名学本,诸所应学,此为本故。又名五大施,谓以摄取无量众生故,成就无量功德故。而斯五戒,在天谓之五星,在山谓之五岳,在人谓之五脏,在儒谓之五常,以仁者不杀害,义者不盗取,礼者不邪淫,智者不饮酒,信者不妄语。五戒若全,则不求仁而仁着,不欣义而义敷,不祈礼而礼立,不行智而智明,不慕信而信扬。所谓振纲提纲,复何功以加之?总论五戒已竟。
若别释五戒义者,第(一)杀戒,所谓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,孟子云:“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”况学佛之人,岂肯萌其杀念,而招苦果?是故佛制弟子,若欲行仁,首持杀戒,杀戒若持,轮回自息。杀业之始,无非以强凌弱,或贪图口腹,或因财害命。故有人杀人,畜杀畜等,都属于瞋杀、慢杀。若贪口腹而杀者,是属痴杀,然将他肉以补己身,岂君子之所忍为哉?岂知杀机若萌,仇怼自起,故楞严经云:“以人食羊,羊死为人,人死为羊,如是乃至十生之类,死死相生,互来相噉,恶业俱生,穷未来际,是等则以盗贪为本。”故有劫数难逃之报,岂独杀人当偿命?杀畜亦复然。如佛世时之琉璃王诛释种。释迦佛种族当为琉璃王所诛时,释尊尚头痛难忍者,果从何因耶?以琉璃王昔为大鱼,释迦种族是食鱼肉者,释尊昔为小童,曾以棍子敲鱼头三下,今故感头痛。释种是噉鱼肉者,故为琉璃王之所诛灭,如是观之,因果相酬,可惊可怖。故楞严经云:“则诸世间胎卵湿化,随力强弱,递相吞食,是等则以杀食为本。”是故佛慈,岂但及于人类?而慈及蚁子。佛法平等,无高下故。佛眼观之,大地众生皆能成佛。又梵网经云:“一切男子是我父,一切女人是我母,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。故六道众生皆是我父母,而杀而食者,即杀我父母。”世间无知,互相吞噉,故如来制不得伤害生命。且蠢动含灵,皆有佛性,昆虫之属,尚不得害,况同类相残?一切众生既皆有佛性,未来必定成佛,既是过去父母,亦为未来诸佛,岂敢伤之?凡愚俗子,但求自利,不顾人道之伤残,如孟子云:“矢人惟恐不伤人。”但求斗争之胜利,故有水陆空中之杀具,人心日形险恶,世道愈入漩涡,相杀相诛,何时得了?若不图挽救,竟成苦海。凡关世道人心者,莫不疾首痛心,力求和平,挽救人心,使归正轨。重仁慈不重武力,勿贪口腹、见利忘义,则杀心不起,杀机若息,劫运潜消矣。奈何人心不古,置因果于罔闻,那知因果理微,如影随形,如响应声!若深信之者,人心则不改而善,纵遇顺逆之境,必无忧喜。当知现生所受,或遇刀兵水火劫贼等事,皆由自造。如大战时,遍世不宁,惟澳地侨居,得免诸难,皆由宿昔无深重杀业。或有遇难者,是其个人别业所感。当知因果理微,不可思议,若信此理,杀心自息。举世若能持此杀戒,则一切杀具皆归无用矣。如来制此杀戒为首,无非欲令人人慈仁愍物,拔自他苦,同证常乐而已矣。杀戒之义略释已竟。
(二)明盗戒者,谓盗从贪起。佛制弟子于一针一草之微,他人不与,我不敢取,何况窃盗?但是众生唯见现利,种种计求,不告而取。如是乃至以利求利,恶求多求,无厌无足,皆为贪盗所摄。盗之细相如此,大而十方僧物,现前僧物,乃至佛法僧物,混乱互用。虽针草之微,或自用或与人,皆盗中之至重,花首大士云:“五逆十重,我皆能救。盗十方僧物,我不能救。”乃至父母师长物,不与而取,尚犯重罪,况其他焉?若能深信因果,丝毫莫犯,则此戒不持而自持,大可以道不拾遗,夜不闭门,举世皆成义让之人,更何须监守牢狱哉?释盗戒已竟。
(三)明淫戒者,在家出家弟子,皆当严守此戒。在家五戒,虽正式夫妇非属邪淫,然他人妇女,他所守护,言语嘲调,尚属不可,况可侵凌贞洁,污净梵行者乎?佛制在家弟子,禁于邪淫,出家弟子,邪正俱禁。楞严经云:“汝爱我心,我怜汝色,以是因缘,经千百劫,常在缠缚。唯杀盗淫,三为根本,以是因缘,业果相续。”举世若能持此戒,不祈礼而礼立,威仪自守、不肃而严,而法庭可无案牍之劳形矣。释淫戒之义已竟。
(四)明妄语戒者,妄语之事,亦当制止。见则言见,闻则言闻。言无妄出,细故之事,尚须真实,况事关重要乎。观乎妄语之由,多为希求名誉利养,匿情变作,昧心厚颜,如是乃至未得圣果谓得,未证佛心谓证。欺罔圣贤,诳惑世人,是名大妄语。大妄语若成,堕无间地狱,当慎之莫犯。佛教以直心是道场,何不依之修学?举世能持此戒,则信用具足,不邀名而名自至,不求利而福自归。释妄语戒已竟。
(五)明饮酒戒者,饮酒宜制,酒虽非荤而能迷心失性。大智度论明有三十六过,梵网经云:“过酒器与人,五百世无手,何况自饮,及教人饮。”昔有比丘,能降毒龙,唯好饮酒。一日,醉卧途中,呕吐酸臭难近,唯有虾蟆舐其唇吻。适遇佛至其侧,佛叹云:“汝有神力,能降毒龙,今日醉卧,反为虾蟆所降,汝之神力何在?”故佛制止饮酒,酒戒从此始,以酒能乱性招殃。又如昔有在家五戒弟子,因破酒戒,而杀盗淫妄齐破,可不哀哉?故酒能为起罪因缘,痛戒沾唇,况尽量而饮乎?举世若能持此戒,则乘醉惹祸,自无其人矣。释酒戒已竟。
若欲不犯此五戒,重在摄心。妄心若摄,分别不起,爱憎自无,种种恶业,何由而生?故楞严经云:“摄心为戒,因戒生定,从定发慧。”当知摄心二字,具足戒定慧三无漏学,断除贪瞋痴,则诸恶不起,自能众善奉行。故摄心二字,岂独挽救人心,维持世道?果能摄心一处,无事不办,日久功深,菩提可冀。我佛洪恩,初唱三归,次申五戒。用斯方便,先拔众生苦,其恩浩大,岂碎身之所能报其万一哉?是故闻说此三归五戒之义,当从解起行。若百家之乡,十人持五戒,则十人淳谨;百人修十善,则百人和睦。传此风教,遍于宇内,则仁人百万。夫能行一善,则去一恶,则息一刑,一刑息于家,百刑息于国,其为国主者,则不治而坐致太平矣。所以受持五戒,不但钦遵佛制,报感乐果,抑且冥助国律,益补邦家,斯乃三归五戒之名德行相也。诸位若能真实行持,则得成佛种子,行解相应,方到彼岸。愿诸大众,从此之后,从闻生解,解而思,思而修,则成佛可期。常勤精进,辗转示人,方报佛恩。希诸大众,各宜努力,前途无量,消灾免难。若能受三归五戒,诸恶不作,众善奉行,自能与道相应。无上佛道,可以圆成矣。
八、民国三十六年九月廿七日在广州联义社演说
善知识,虚云此次由港还山,路经此地,辱承各位相邀叙谈,莫非累劫之缘?善知识,讲到佛法两字,实与世间一切善法,等无差别。豪杰之士,由于学问修养的成就,识见超常,先知先觉,出其所学,安定世间。诸佛祖师,由于历劫修行的成就,正知正觉,发大慈悲,普度三界。世出世间贤圣,因行果位,一道齐平。善知识,佛法就是人人本分之法。总要步步立稳脚根,远离妄想执着,便是无上菩提。古德所谓“平常心是道。”只如孔子之道,不外“中庸”。约理边说,不偏是谓中,不易之谓庸。约事边说,中者中道,凡事无过无不及;庸者庸常,远离怪力乱神,循分做人,别无奇特。佛法也是一样。吾人须是从平实处见得亲切,从平实处行得亲切,才有少分相应,才不至徒托空言。平实之法,莫如十善。十善者,戒贪、戒瞋、戒痴、戒杀、戒盗、戒淫、戒绮语、戒妄语、戒两舌、戒恶口。如是十善,老僧常谈,可是果能真实践履,却是成佛作祖的础石,亦为世界太平建立人间净土之机枢。六祖说“心平何劳持戒”,是为最上根人说,上根利智,一闻道法,行解相应。如香象渡河,截流而过,善相且无,何有于恶?若是中下根人,常被境风所转,心平二字,谈何容易?境风有八:利、衰、毁、誉、称、讥、苦、乐,名为八风。行人遇着利风,便生贪着。遇着衰风,便生愁懊。遇着毁风,便生瞋恚。遇着誉风,便生欢喜。遇着称风,居之不疑。遇着讥风,因羞成怒。遇着苦风,丧其所守。遇着乐风,流连忘返。如是八风飘鼓,心逐境迁,生死到来,如何抵敌?曷若恒时步步为营,从事相体认,举心动念,当修十善。事相虽末,摄末归本,疾得菩提。复次佛门略开十宗,四十余派。而以禅、净、律、密四宗,摄机较广。善知识,佛境如王都,各宗如通都大路,任何一路,皆能觐王。众生散处四方,由于出发之点,各个不同,然而到达王所,却是一样有效。金刚经云: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。”但吾人若今日向这路一逛,明日又向那路一逛,流离浪荡,则终无到达之期。六祖云:“离道别觅道,终身不见道。波波度一生,到头还自懊。”垂诫深矣。所以吾人要一门深入,不可分心,不可退转。如鼠龁棺材,但从一处用力,久自得出。若欲旁通余宗,自须识其主伴。禅宗的行人,便应以禅宗法门为主,余宗教理为伴。净土宗的行人,便应以净土法门为主,余宗教理为伴。律宗、密宗亦复如是,方免韩卢逐块之弊。佛门戒律,各宗皆须严持,识主伴如行路知方向,持戒律如行路有资粮。宗趣虽然不同,到头还是一样。所谓“归元性无二,方便有多门”也。今日座中皆上善人,与佛有分,虚云唠叨移时,亦不过为虚空着楔而已。珍重!
九、在广州佛教志德医院演讲
善知识,今天是佛教志德医院成立日子,承各位邀虚云主持开幕典礼,这事甚为希有。广州医院,冠上佛教两字者,尚属初见。善知识,人生八苦,病居其一。我佛出世,原为众生离苦得乐。所以五明之学,有医方明,禅门晚课愿文,有疾疫世而化药草之句。菩萨为众生救疗沈疴,不惜身命。如药王菩萨,以众香涂身,自焚供佛,供佛即是供众生。“心佛与众生,是三无差别。”华严了义,其理可思。诸佛时时念着众生,如母念子。众生心有贪瞋痴三病,佛为说戒定慧三法以治之。众生身有风寒暑湿之病,佛为演“医方明”以治之。净名经所谓:“众生病故,菩萨病。”同体大悲,慈眼如是。善知识,世间贤圣,亦同此心,亦同此理。只如神农尝百草,亦是为众生而尝。菩萨在因地修行,现种种身而为说法。神农氏即是菩萨,现医王身而为说法。善知识,人类的病,五欲为因,或属宿业,无始亦由五欲。疾病发作,需他救治。目前无力求医者,实非少数。各位善长,发心倡办此院,赠医赠药,此心便是菩提心,正是我佛慈悲本怀。善知识,菩提者,正觉也。正觉之心,不落人我善恶二边,平等布施,冤亲无间。医着我的眷属,固然留心。医着他人眷属,亦同样尽道。善人恶人,入到院来,等心看护。我佛过去生中,尝舍身饲虎,其义可思也。此院深赖梁董事长,及陈院长热心毅力,乃有今天的成就。古语说:“莫为之先,虽善不彰。莫为之后,虽美弗扬。”座上大众,今后总要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六祖说:“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。离世觅菩提,恰如求兔角。”大众努力,开此院是大慈大悲工作,实现我佛“方便为究竟”的真谛。虚云不胜馨香顶祝之至也。
十、参禅与念佛
念佛的人,每每毁谤参禅。参禅的人,每每毁谤念佛。好像是死对头,必欲对方死而后快。这个是佛门最堪悲叹的恶现象。俗语也有说“家和万事兴”,“家衰口不停”。兄弟阋墙,那得不受人家的耻笑和轻视呀?参禅、念佛等等法门,本来都是释迦老子亲口所说,道本无二。不过以众生的夙因和根器各各不同,为应病与药计,便方便说了许多法门来摄化群机。后来诸大师依教分宗,亦不过按当世所趋,来对机说法而已。如果就其性近者来修持,则那一门都是入道妙门,本没有高下的分别,而且法法本来可以互通,圆融无碍的。譬如念佛到一心不乱,何尝不是参禅?参禅参到能所双忘,又何尝不是念实相佛?禅者,净中之禅。净者,禅中之净。禅与净,本相辅而行。奈何世人偏执,起门户之见,自赞毁他,很像水火不相容,尽违背佛祖分宗别教的深意,且无意中犯了毁谤佛法、危害佛门的重罪,不是一件极可哀可愍的事吗?望我同仁,不论修持那一个法门的,都深体佛祖无诤之旨,勿再同室操戈,大家协力同心,挽救这只浪涛汹涌中的危舟吧。
十一、参禅的先决条件
参禅的目的,在明心见性。就是要去掉自心的污染,实见自性的面目。污染就是妄想执着,自性就是如来智慧德相。如来智慧德相,为诸佛众生所同具,无二无别。若离了妄想执着,就证得自己的如来智慧德相,就是佛,否则就是众生。只为你我从无量劫来,迷沦生死,染污久了,不能当下顿脱妄想,实见本性,所以要参禅。因此参禅的先决条件,就是除妄想。妄想如何除法?释迦牟尼佛说的很多,最简单的莫如“歇即菩提”一个“歇”字。禅宗由达摩祖师传来东土,到六祖后,禅风广播,震烁古今。但达摩祖师和六祖开示学人最紧要的话,莫若“屏息诸缘,一念不生。”屏息诸缘,就是万缘放下。所以“万缘放下,一念不生。”这两句话,实在是参禅的先决条件。这两句话如果不做到,参禅不但是说没有成功,就是入门都不可能,盖万缘缠绕,念念生灭,你还谈得上参禅吗?
“万缘放下,一念不生。”是参禅的先决条件。我们既然知道了,那末,如何才能做到呢?上焉者,一念永歇,直到无生,顿证菩提,毫无络索。其次,则以理除事,了知自性,本来清净。烦恼菩提,生死涅槃,皆是假名,原不与我自性相干,事事物物,皆是梦幻泡影。我此四大色身,与山河大地,在自性中,如海中的浮沤一样,随起随灭,无碍本体,不应随一切幻事的生住异灭,而起欣厌取舍。通身放下,如死人一样,自然根尘识心消落,贪瞋痴爱泯灭。所有这身子的痛痒苦乐,饥寒饱暖,荣辱生死,祸福吉凶,毁誉得丧,安危险夷,一概置之度外,这样才算放下。一放下,一切放下,永永放下,叫作万缘放下。万缘放下了,妄想自消,分别不起,执着远离。至此一念不生,自性光明,全体显露,至是参禅的条件具备了,再用功真参实究,明心见性才有分。
日来常有禅人来问话,夫法本无法,一落言诠,即非实义。了此一心,本来是佛,直下无事,各各现成,说修说证,都是魔话。达摩东来,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,明明白白指示,大地一切众生都是佛。直下认得此清净自性,随顺无染。二六时中,行住坐卧,心都无异,就是现成的佛。不须用心用力,更不要有作有为,不劳纤毫言说思惟,所以说成佛是最容易的事,最自在的事,而且操之在我,不假外求。大地一切众生,如果不甘长劫轮转于四生六道,永沉苦海,而愿成佛,常乐我净。谛信佛祖诫言,放下一切,善恶都莫思量,个个可以立地成佛。诸佛菩萨及历代祖师,发愿度尽一切众生,不是无凭无据,空发大愿,空讲大话的。
上来所说,法尔如此。且经佛祖反覆阐明,叮咛嘱咐,真语实语,并无丝毫虚诳。无奈大地一切众生,从无量劫来,迷沦生死苦海,头出头没,轮转不已。迷惑颠倒,背觉合尘,犹如精金投入粪坑,不惟不得受用,而且染污不堪。佛以大慈悲,不得已,说出八万四千法门,俾各色各样根器不同的众生,用来对治贪、瞋、痴、爱等八万四千习气毛病。犹如金染上了各种污垢,乃教你用铲、用刷、用水、用布等来洗刷琢抹一样。所以佛说的法,门门都是妙法,都可以了生死,成佛道,只有当机不当机的问题,不必强分法门的高下。流传中国最普通的法门为宗、教、律、净、密。这五种法门,随各人的根性和兴趣,任行一门都可以。总在一门深入,历久不变,就可以成就。
宗门主参禅,参禅在“明心见性”,就是要参透自己的本来面目,所谓“明悟自心,澈见本性”。这个法门,自佛拈花起,至达摩祖师传来东土以后,下手工夫,屡有变迁。在唐宋以前的禅德,多是由一言半句,就悟道了,师徒间的传授,不过以心印心,并没有什么实法。平日参问酬答,也不过随方解缚,因病与药而已。宋代以后,人们的根器陋劣了,讲了做不到,譬如说:“放下一切”,“善恶莫思”,但总是放不下,不是思善,就是思恶。到了这个时候,祖师们不得已,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,教学人参公案。初是看话头,甚至于要咬定一个死话头,教你咬得紧紧,刹那不要放松,如老鼠啃棺材相似,咬定一处,不通不止。目的在以一念抵制万念,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。如恶毒在身,非开刀疗治,难以生效。古人的公案多得很,后来专讲看话头,有的“看拖死尸的是谁?”,有的“看父母未生以前,如何是我本来面目?”晚近诸方多用“看念佛是谁?”这一话头,其实都是一样,都很平常,并无奇特。如果你要说,看念经的是谁,看持咒的是谁,看拜佛的是谁,看吃饭的是谁,看穿衣的是谁,看走路的是谁,看睡觉的是谁,都是一个样子。谁字下的答案,就是心话从心起,心是话之头。念从心起,心是念之头。万法皆从心生,心是万法之头。其实话头,即是念头,念之前头就是心。直言之,一念未生以前就是话头。由此你我知道,看话头就是观心。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就是心,看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,就是观心。性即是心,“反闻闻自性”即是反观观自心。“圆照清净觉相”,清净觉相即是心,照即观也,心即是佛,念佛即是观佛,观佛即是观心。所以说“看话头。”或者是说“看念佛是谁?”就是观心,即是观照自心清净觉体,即是观照自性佛。心即性,即觉,即佛,无有形相方所,了不可得,清净本然。周遍法界,不出不入,无往无来,就是本来现成的清净法身佛。行人都摄六根,从一念始生之处看去。照顾此一话头,看到离念的清净自心,再绵绵密密,恬恬淡淡,寂而照之,直下五蕴皆空,身心俱寂,了无一事。从此昼夜六时,行住坐卧,如如不动,日久功深,见性成佛,苦厄度尽。昔高峰祖师云:“学者能看个话头,如投一片瓦块在万丈深潭,直下落底。若七日不得开悟,当截取老僧头去。”同参们,这是过来人的话,是真语实语,不是骗人的诳语啊!
然而为什么现代的人,看话头的多,而悟道的人没有几个呢?这个由于现代的人,根器不及古人,亦由学者对参禅看话头的理路,多是没有摸清。有的人东参西访,南奔北走,结果闹到老,对一个话头还没有弄明白,不知什么是话头,如何才算看话头。一生总是执着言句名相,在话尾上用心。“看念佛是谁”呀!“照顾话头”呀!看来看去,参来参去,与话头东西背驰,那里会悟此本然的无为大道呢?如何到得这一切不受的王位上去呢?金屑放在眼里,眼只有瞎,那里会放大光明呀?可怜啊!可怜啊!好好的儿女,离家学道,志愿非凡,结果空劳一场,殊可悲悯。古人云:“宁可千年不悟,不可一日错路。”修行悟道,易亦难,难亦易。如开电灯一样,会则弹指之间,大放光明,万年之黑暗顿除。不会则机坏灯毁,烦恼转增。有些参禅看话头的人,着魔发狂,吐血罹病,无明火大,人我见深,不是很显著的例子吗?所以用功的人,又要善于调和身心,务须心平气和,无挂无碍,无我无人,行住坐卧,妙合玄机。参禅这一法,本来无可分别,但做起功夫来,初参有初参的难易,老参有老参的难易。初参的难处在什么地方呢?身心不纯熟,门路找不清,功夫用不上。不是心中着急,就是打盹度日。结果成为“头年初参,二年老参,三年不参。”易的地方是什么呢?只要具足一个信心、长永心和无心。所谓信心者,第一信我此心,本来是佛,与十方三世诸佛众生无异。第二信释迦牟尼佛说的法,法法都可以了生死,成佛道。所谓长永心者,就是选定一法,终生行之,乃至来生又来生,都如此行持。参禅的总是如此参去,念佛的总是如此念去,持咒的总是如此持去,学教的总是从闻思修行去。任修何种法门,总以戒为根本,果能如是做去,将来没有不成的。沩山老人说:“若有人能行此法,三生若能不退,佛阶决定可期。”又永嘉老人说:“若将妄语诳众生,永堕拔舌尘沙劫。”所谓无心者,就是放下一切,如死人一般,终日随众起倒,不再起一点分别执着,成为一个无心道人。初发心人,具足了这三心,若是参禅看话头,就看“念佛是谁”,你自己默念几声“阿弥陀佛”,看这念佛的是谁?这一念是从何处起的?当知这一念不是从我口中起的,也不是从我肉身起的。若是从我身或口起的,我若死了,我的身口犹在,何以不能念了呢?当知此一念是从我心起的,即从心念起处,一觑觑定,蓦直看去,如猫捕鼠,全副精神集中于此,没有二念。但要缓急适度,不可操之太急,发生病障。行住坐卧,都是如此,日久功深,爪熟蒂落,因缘时至,触着碰着,忽然大悟。此时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直至无疑之地,如十字街头见亲爷,得大安乐。
老参的难易如何呢?所谓“老参”,是指亲近过善知识,用功多年,经过一番煅炼,身心纯熟,理路清楚,自在用功,不感辛苦。老参上座的难处,就是在此。自在明白当中,停住了,中止化城,不到宝所。能静不能动,不能得真实受用,甚至触境生情,取舍如故,欣厌宛然,粗细妄想,依然牢固。所用功夫,如冷水泡石头,不起作用,久之也就疲懈下去,终于不能得果起用。老参上座,知道了这个困难,立即提起本参话头,抖擞精神,于百尺竿头,再行迈进,直到高高峰顶立,深深海底行,撒手纵横去,与佛祖觌体相见,困难安在?不亦易乎?
话头即是一心。你我此一念心,不在中间内外,亦在中间内外。如虚空的不动而遍一切处。所以话头不要向上提,也不要向下压。提上则引起掉举,压下则落于昏沈,违本心性,皆非中道。大家怕妄想,以降伏妄想为极难。我告诉诸位,不要怕妄想,亦不要费力去降伏他。你只要认得妄想,不执着他,不随逐他,也不要排遣他,只不相续,则妄想自离。所谓“妄起即觉,觉即妄离。”若能利用妄想做工夫,看此妄想从何处起?妄想无性,当体立空,即复我本无的心性。自性清净法身佛,即此现前。究实言之,真妄一体,生佛不二。生死涅槃,菩提烦恼,都是本心本性,不必分别,不必欣厌,不必取舍。此心清净,本来是佛,不需一法,那里有许多罗索?--参。
十二、禅堂开示
引言(中有复语,因在禅七中开示者。)
诸位常时来请开示,令我很觉感愧。诸位天天辛辛苦苦,砍柴锄地,挑土搬砖,一天忙到晚,也没打失办道的念头。那种为道的殷重心,实在令人感动。虚云惭愧,无道无德,说不上所谓开示,只是拾古人几句涎唾,来酬诸位之问而已。
用功办道的方法很多,现在且约略说说:
(一)办道的先决条件--深信因果
无论什么人,尤其想用功办道的人,先要深信因果。若不信因果,妄作胡为,不要说办道不成功,三途少他不了。佛云:“欲知前世因,今生受者是。欲知来世果,今生作者是。”又说“假使百千劫,所造业不亡。因缘会遇时,果报还自受。”楞严经说:“因地不真,果招纡曲。”故种善因结善果,种恶因结恶果。种爪得瓜,种豆得豆。乃必然的道理。谈到因果,我说两件故事来证明。
一、琉璃王诛释种的故事。释迦佛前,迦毗罗阅城里有一个捕鱼村,村里有个大池,那时天旱水涸,池里的鱼类尽给村人取吃。最后剩下一尾最大的鱼,也被烹杀,只有一个小孩从来没有吃鱼肉,仅那天敲了大鱼三下来玩耍。后来释迦佛住世的时候,波斯匿王很相信佛法,娶释种女,生下一个太子,叫做琉璃。琉璃幼时在释种住的迦毗罗阅城读书。一天因为戏坐佛的座位,被人骂他,把他抛下来,怀恨在心。及至他做国王,便率大兵攻打迦毗罗阅城,把城里居民尽数杀戮。当时佛头痛了三天,诸大弟子都请佛设法解救他们,佛说定业难转。目犍连尊者以神通力,用钵摄藏释迦亲族五百人在空中,满以为把他们救出,那知放下来时,已尽变为血水。诸大弟子请问佛,佛便将过去村民吃鱼类那段公案说出。那时大鱼,就是现在的琉璃王前身。他率领的军队,就是当日池里的鱼类,现在被杀的罗阅城居民,就是当日吃鱼的人,佛本身就是当日的小孩,因为敲了鱼头三下,所以现在要遭头痛三天之报,定业难逃。所以释族五百人,虽被目犍连尊者救出,也难逃性命。后来琉璃王生堕地狱,冤冤相报,没有了期,因果实在可怕。
二、百丈度野狐的故事。百丈老人有一天上堂,下座后,各人都已散去,独有一位老人没有跑,百丈问他做什么。他说:“我不是人,实是野狐精。前生本是这里的堂头,因有个学人问我:‘大修行人还落因果否?’我说:‘不落因果。’便因此堕落。做了五百年野狐精,没法脱身,请和尚慈悲开示。”百丈说:“你来问我。”那老人便道:“请问和尚,大修行人还落因果否?”百丈答道:“不昧因果。”那老人言下大悟,即礼谢道:“今承和尚代语,令我超脱狐身。我在后山岩下,祈和尚以亡僧礼送。”第二天,百丈在后山石岩,以杖拨出一头死狐,便用亡僧礼将他化葬。我们听了这两段故事,便确知因果可畏。虽成佛也难免头痛之报,报应丝毫不爽,定业实在难逃。我们宜时加警惕,慎勿造因。
(二)严持戒律
用功办道首要持戒。戒是无上菩提之本,因戒才可以生定,因定才可以发慧。若不持戒而修行,无有是处。楞严经四种清净明诲,告诉我们,不持戒而修三昧者,尘不可出,纵有多智禅定现前,亦落邪魔外道,可知道持戒的重要。持戒的人,龙天拥护,魔外敬畏。破戒的人,鬼言大贼,扫其足迹。从前,在罽宾国近着僧伽蓝的地,有条毒龙时常出来为害地方。有五百位阿罗汉聚在一起,用禅定力去驱逐他,总没法把他赶跑。后来另有一位僧人,也不入禅定,仅对那毒龙说了一句话:“贤善远此处去。”那毒龙便远跑了。众罗汉问那僧人,什么神通把毒龙赶跑?他说:“我不以禅定力,直以谨慎于戒,守护轻戒,犹如重禁。”我们想想,五百位罗汉的禅定力,也不及一位严守禁戒的僧人。或云,六祖说:“心平何劳持戒?行直何用参禅?”我请问,你的心已平直没有?有个月里嫦蛾赤身露体抱着你,你能不动心吗?有人无理辱骂痛打你,你能不生瞋恨心吗?你能够不分别冤亲憎爱,人我是非吗?统统做得到,才好开大口,否则不要说空话。
(三)坚固信心
想用功办道,先要一个坚固信心,信为道源功德母。无论做什么事,没有信心,是做不好的。我们要了生脱死,尤其要一个坚固信心。佛说:“大地众生,皆有如来智慧德相,只因妄想执着,不能证得。”又说了种种法门,来对治众生的心病。我们就当信佛语不虚,信众生皆可成佛。但我们为什么不成佛呢?皆因未有如法下死功夫呀!譬如我们信知黄豆可造豆腐。你不去造他,黄豆不会自己变成豆腐。即使造了,石膏放不如法,豆腐也会造不成。若能如法磨煮去渣,放适量的石膏,决定可成豆腐。办道亦复如是,不用功固然不可以成佛,用功不如法,佛也是不能成。若能如法修行,不退不悔,决定可以成佛。故我们应当深信自己本来是佛,更应深信依法修行决定成佛。永嘉禅师说:“证实相,无人法,刹那灭却阿鼻业。若将妄语诳众生,自招拔舌尘沙劫。”他老人家慈悲,要坚定后人的信心,故发如此弘誓。
(四)决定行门
信心既具,便要择定一个法门来修持,切不可朝秦暮楚。不论念佛也好,持咒也好,参禅也好,总要认定一门,蓦直干去,永不退悔。今天不成功,明天一样干,今年不成功,明年一样干。今世不成功,来世一样干。沩山老人所谓:“生生若能不退,佛阶决定可期。”有等人打不定主意,今天听那位善知识说念佛好,又念两天佛。明天,听某位善知识说参禅好,又参两天禅。东弄弄,西弄弄,一生弄到死,总弄不出半点名堂,岂不冤哉枉也。
(五)参禅方法
用功的法门虽多,诸佛祖师皆以参禅为无上妙门。楞严会上,佛敕文殊菩萨拣选圆通,以观音菩萨的耳根圆通为最第一。我们要反闻闻自性,就是参禅。这里是禅堂,也应该讲参禅这一法。
(六)坐禅须知
平常日用,皆在道中行。那里不是道场?本用不着什么禅堂,也不是坐才是禅的。所谓禅堂,所谓坐禅,不过为我等,末世障深慧浅的众生而设。
坐禅要晓得善调身心。若不善调,小则害病,大则着魔,实在可惜。禅堂的行香坐香,用意就在调身心,此外调身心的方法还多,今择要略说。
跏趺坐时,宜顺着自然正坐。不可将腰作意挺起,否则火气上升,过后会眼屎多,口臭气顶,不思饮食,甚或吐血。又不要缩腰垂头,否则容易昏沈。
如觉昏沈来时,睁大眼睛,挺一挺腰,轻略移动臀部,昏沈自然消灭。
用功太过急迫,觉心中烦躁时,宜万缘放下,功夫也放下来,休息约半寸香,渐会舒服,然后再提起用功。否则,日积月累,便会变成性躁易怒,甚或发狂着魔。
坐禅,有些受用时,境界很多,说之不了,但你不要去执着,它便碍不到你。俗所谓“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”,虽看见妖魔鬼怪来侵扰你,也不要管他,也不要害怕。就是见释迦佛来替你摩顶授记,也不要管他,不要生欢喜。楞严所谓:“不作圣心,名善境界。若作圣解,即受群邪。”
(一)认识宾主
用功怎样下手呢?楞严会上憍陈如尊者说客尘二字,正是我们初心用功下手处。他说:“譬如行客,投寄旅亭,或宿或食。宿食事毕,俶装前途,不遑安住。若实主人,自无攸往。如是思惟,不住名客,住名主人。以不住者,名为客义。又如新霁,清阳升天,光入隙中,发明空中,诸有尘相,尘质摇动,虚空寂然。澄寂名空,摇动名尘,以摇动者,名为尘义。”客尘喻妄想,主空喻自性。常住的主人,本不跟客人或来或往,喻常住的自性,本不随妄想忽生忽灭。所谓但自无心于万物,何妨万物常围绕?尘质自摇动,本碍不着澄寂的虚空,喻妄想自生灭,本碍不着如如不动的自性。所谓一心不生,万法无咎。
此中客字较粗,尘字较细。初心人先认清了“主”和“客”,自不为妄想迁流。进一步明白了“空”和“尘”,妄想自不能为碍。所谓识得不为冤,果能于此谛审领会,用功之道,思过半了。
(二)话头与疑情
古代祖师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如达摩祖师的安心,六祖的惟论见性,只要直下承当便了,没有看话头的。到后来的祖师,见人心不古,不能死心塌地,多弄机诈,每每数他人珍宝,作自己家珍。便不得不各立门庭,各出手眼,才令学人看话头。
话头很多,如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”“父母未生前,如何是我本来面目?”等等,但以“念佛是谁?”为最普通。
什么叫话头,话就是说话,头就说话之前。如念“阿弥陀佛”是句话,未念之前,就是话头。所谓话头,即是一念未生之际,一念才生,已成话尾。这一念未生之际,叫做不生,不掉举,不昏沈,不着静,不落空,叫做不灭。时时刻刻,单单的的一念,回光返照。这“不生不灭”就叫做看话题,或照顾话头。
看话头,先要发疑情,疑情是看话头的拐杖。何谓疑情?如问念佛的是谁,人人都知道是自己念。但是用口念呢?还是用心念呢?如果用口念,睡着了还有口,为什么不会念?如果用心念,心又是个什么样子?却没处捉摸,因此不明白。便在“谁”上发起轻微的疑念,但不要粗,愈细愈好。随时随地,单单照顾定这个疑念,像流水般不断地看去,不生二念。若疑念在,不要动着他,疑念不在,再轻微提起。初用心时,必定静中比动中较得力些,但切不可生分别心,不要管他得力不得力,不要管他动中或静中,你一心一意的用你的功好了。
“念佛是谁”四字,最着重在个“谁”字。其余三字,不过言其大而已。如穿衣吃饭的是谁?屙屎放尿的是谁?打无明的是谁?能知能觉的是谁?不论行住坐卧,“谁”字一举,便最容易发疑念,不待反覆思量,卜度作意才有。故谁字话头,实在是参禅妙法。但不是将“谁”字或“念佛是谁”四字作佛号念,也不是思量卜度,去找念佛的是谁,叫做疑情。有等将“念佛是谁”四字,念不停口,不如念句阿弥陀佛功德更大。有等胡思乱想,东寻西找,叫做疑情;那知愈想,妄想愈多,等于欲升反坠,不可不知。
初心人所发的疑念很粗。忽断忽续,忽熟忽生,算不得疑情,仅可叫做想。渐渐狂心收笼了,念头也有点把得住了,才叫做参。再渐渐功夫纯熟,不疑而自疑,也不觉得坐在什么处所,也不知道有身心世界,单单疑念现前,不间不断,这才叫做疑情。实际说起来,初时那算得用功?仅仅是打妄想。到这时真疑现前,才是真正用功的时候。这时候是一个大关隘,很容易跑入歧路。①这时清清净净无限轻安,若稍失觉照,便陷入轻昏状态。若有个明眼人在旁,一眼便会看出他正在这个境界,一香板打下,马上满天云雾散,很多会因此悟道的。②这时清清净净,空空洞洞,若疑情没有了,便是无记。坐枯木岩,或叫“冷水泡石头”,到这时就要提。提即觉照,(觉即不迷,即是慧。照即不乱,即是定。)单单的的这一念,湛然寂照,如如不动,灵灵不昧,了了常知,如冷火抽烟,一线绵延不断。用功到这地步,要具金刚眼睛,不再提,提就是头上安头。昔有僧问赵州老人道:“一物不将来时如何?”州曰:“放下来。”僧曰:“一物不将来,放下个什么?”州曰:“放不下,挑起去。”就是说这时节。此中风光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不是言说可能到。到这地步的人,自然明白,未到这地步的人,说也没用。所谓“路逢剑客须呈剑,不是诗人不献诗。”
(三)照顾话头与反闻闻自性
或问:“观音菩萨的反闻闻自性,怎见得是参禅?”我方说照顾话头,就是教你时时刻刻,单单的的一念,回光返照。这“不生不灭”(话头)反闻闻自性,也是教你时时刻刻,单单的的一念,反闻闻自性。“回”就是反,“不生不灭”就是自性。“闻”和“照”虽顺流时循声逐色,听不越于声,见不超于色,分别显然。但逆流时反观自性,不去循声逐色,则原是一精明,“闻”和“照”没有两样。我们要知道,所谓照顾话头,所谓反闻自性,绝对不是用眼睛来看,也不是用耳朵来听。若用眼睛来看,或耳朵来听,便是循声逐色,被物所转,叫做顺流。若单单的的一念在“不生不灭”中,不去循声逐色,就叫做逆流,叫做照顾话头,也叫做反闻自性。
(四)生死心切与发长远心
参禅最要生死心切,和发长远心。若生死心不切,则疑情不发,功夫做不上。若没有长远心,则一曝十寒,功夫不成片。只要有个长远切心,真疑便发,真疑发时,尘劳烦恼不息而自息。时节一到,自然水到渠成。
我说个亲眼看见的故事,给你们听。前清庚子年间,八国联军入京,我那时跟光绪帝、慈禧太后们一起走。中间有一段,徒步向陕西方面跑,每日跑几十里路,几天没有饭吃。路上有一个老百姓,进贡了一点番薯藤给光绪帝。他吃了还问那人是什么东西?这么好吃。你想皇帝平日好大的架子,多大的威风,那曾跑过几步路,那曾饿过半顿肚子?那曾吃过番薯藤?到那时架子也不摆了,威风也不逞了,路也跑得了,肚子也饿得了,菜根也吃得了。为什么他这样放得下?因为联军想要他的命,他一心想逃命呀。可是后来议好和,御驾回京,架子又摆起来了,威风又逞起来了,路又跑不得了,肚子饿不得了,稍不高兴的东西,也吃不下咽了。为甚他那时又放不下了?因为联军已不要他的命,他已没有逃命的心了。假使他时常将逃命时的心肠来办道,还有什么不了?可惜没个长远心,遇着顺境,故态复萌。
诸位同参呀,无常杀鬼,正时刻要我们的命,他永不肯同我们“议和”的呀。快发个长远切心,来了生脱死吧。高峰妙祖说:“参禅若要克日成功,如堕千丈井底相似。从朝至暮,从暮至朝,千思想,万思想,单单是个求出之心,究竟决无二念。诚能如是施功,或三日,或五日,或七日,若不彻去,高峰今日犯大妄语,永堕拔舌泥犁。”他老人家也一样大悲心切,恐怕我们发不起长远切心,故发这么重誓来向我们保证。
用功人有两种难易。(一)初用心的难易。(二)老用心的难易。
(一)初用心的难易
①初用心难--偷心不死
初用心的通病,就是妄想习气,放不下来。无明、贡高、嫉妒、障碍、贪、瞋、痴、爱、懒做好吃、是非人我,涨满一大肚皮,那能与道相应?或有些是个公子哥儿出身,习气不忘,一些委屈也受不得,半点苦头也吃不得,那能用功办道?他没有想想本师释迦牟尼佛,是个什么人出家的?或有些识得几个文字,便寻章摘句,将古人的言句作解会,还自以为了不起,生大我慢。遇着一场大病,便叫苦连天,或腊月三十到来,便手忙脚乱,生平知解,一点用不着,才悔之不及。
有点道心的人,又摸不着一个下手处。或有害怕妄想,除又除不了,终日烦烦恼恼,自怨业障深重,因此退失道心。或有要和妄想拚命,愤愤然提拳鼓气,挺胸睁眼,像煞有介事,要与妄想决一死战,那知妄想却拚不了,倒弄得吐血发狂。或有怕落空,那知早已生出“鬼”,空也空不掉,悟又悟不来。或有将心求悟,那知求悟道,想成佛,都是个大妄想。砂非饭本,求到驴年,也决定不得悟。或有碰到一两枝静香的,便生欢喜,那仅是盲眼乌龟钻木孔,偶然碰着,不是实在功夫,欢喜魔早已附心了。或有静中觉得清清净净很好过,动中又不行,因此避喧向寂,早做了动静两魔王的眷属。诸如此类,很多很多,初用功,摸不到路头实在难。有觉无照,则散乱不能“落堂”。有照无觉,又坐在死水里浸杀。
②初用心的易--放下来单提一念
用功虽说难,但摸到头路又很易。什么是初用心的易呢?没有什么巧,放下来便是。放下个什么?便是放下一切无明烦恼。怎样才可放下呢?我们也送过往生的。你试骂那死尸几句,他也不动气,打他几棒,他也不还手。平日好打无明的,也不打了;平日好名好利的,也不要了;平日诸多习染的,也没有了。什么也不分别了,什么也放下了。诸位同参呀,我们这个躯壳子,一口气不来,就是一具死尸。我们所以放不下,只因将它看重,方生出人我是非,爱憎取舍。若认定这个躯壳子是具死尸,不去宝贵它,根本不把它看作是我,还有什么放不下?只要放得下,二六时中,不论行住坐卧,动静闲忙,通身内外只是一个疑念,平平和和,不断的疑下去,不杂丝毫异念。一句话头,如倚天长剑,魔来魔斩,佛来佛斩,不怕什么妄想。有什么打得你闲岔?哪个去分动分静?哪个去着有着空?如果怕妄想,又加一重妄想,觉清净,早已不是清净。怕落空,已经堕在有中,想成佛,早已人了魔道。所谓运水搬柴,无非妙道,锄田种地,总是禅机。不是一天盘起腿子打坐,才算用功办道的。
(二)老用心的难易
①老用心的难--百尺竿头不能进步
什么是老用心的难呢?老用心用到真疑现前的时候,有觉有照,仍属生死,无觉无照,又落空亡。到这境地实在难,很多到此洒不脱,立在百尺竿头,没法进步的。有等因为到了这境地,定中发点慧,领略古人几则公案,便放下疑情,自以为大彻大悟,吟诗作偈,瞬目扬眉,称善知识,殊不知已为魔眷。又有等,错会了达摩老人的“外息诸缘,内心无喘,心如墙壁,可以入道。”和六祖的“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”的意义,便以坐在枯木岩为极则。这种人以化城为宝所,认异地作家乡,婆子烧庵,就是骂此等死汉。
②老用心的易--绵密做去
什么是老用心的易呢?到这时只要不自满,不中辍,绵绵密密做去。绵密中更绵密,微细中更微细,时节一到,桶底自然打脱。如或不然,找善知识,抽钉拔楔去。
寒山大士颂云:“高高山顶上,四顾极无边。静坐无人识,孤月照寒泉,泉中且无月,月是在青天。吟此一曲歌,歌中不是禅。”首二句,就是说独露真常,不属一切,尽大地光皎皎地,无丝毫障碍。次四句,是说真如妙体,凡夫固不能识,三世诸佛也找不到我的处所,故曰无人识。孤月照寒泉三句,是他老人家方便譬如这个境界。最后两句,怕人认指作月,故特别提醒我们,凡此言说,都不是禅呀!
就是我方才说了一大堆,也是扯葛藤,打闲岔,凡有言说,都无实义。古德接人,非棒则喝,哪有这样罗索?不过今非昔比,不得不强作标月之指。诸位同参呀!究竟指是谁?月是谁?参!
十三、参禅警语
心即是佛,佛即是觉。此一觉性,生佛平等,无有差别。空寂而了无一物,不受一法,无可修证。灵明而具足万德,妙用恒沙,不假修证。只因众生迷沦生死,经历长劫,贪瞋痴爱,妄想执着,染污已深,不得已,而说修说证。所谓修者,古人谓为不祥之物,不得已而用焉。
此次打七,已经三个半七,还有三个半七。下三个半七,身心较为纯熟,用功当比前容易。诸位不可错过因缘,务要在下三个半七内,弄个水落石出,发明心地,才不孤负这个难得的机缘。
这二十多天来,诸位一天到晚,起早睡迟,努力用功,结果出不了四种境界。一者,路头还有搞不清的。话头看不上,糊糊涂涂,随众打盹,不是妄想纷飞,就是昏沈摇摆。二者,话头看得上,有了点把握,但是死死握着一片敲门瓦子,念着“念佛是谁”这个话头,成了念话头。以为如此,可以起疑情,得开悟。殊不知,这是在话尾上用心,乃是生灭法,终不能到一念无生之地。暂用尚可,若执以为究竟实法,何有悟道之期?晚近禅宗之所以不出人了,多缘误于在话尾上用心。三者,有的会看话头,能照顾现前一念无生,或知念佛是心。即从此一念起处,蓦直看到无念心相,逐渐过了寂静,粗妄既息,得到轻安,就有了种种境界出现:有的不知身子坐在何处了,有的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上腾了,有的见到可爱的人物,而生欢喜心的,有的见到可怕的境界,而生恐怖心的,有的起淫欲心的,种种不一。要知这都是魔,着即成病。四者,有的业障较轻的,理路明白,用功恰当,已走上了正轨的。清清爽爽,妄想若歇,身心自在,没有什么境界。到此地步,正好振起精神,用功向前,惟须注意枯木岩前岔路多。有的是在此昏沈而停住了,有的是得了点慧解,作诗作文,自以为足,起贡高我慢。
以上四种境界都是病,我今与你们以对治之药。第一、如话头未看上,妄想昏沈多的人,你还是看“念佛是谁”这个谁字,待看到妄想昏沈少,谁字不能忘了时,就看这一念起处。待一念不起时,即是无生,能看到一念无生,是名真看话头。第二、关于执着“念佛是谁”,在话尾上用心,以生灭法为是的人,也可照上述的意思,即向念起处,看到一念无生去。第三、关于观无念已得寂静轻安,而遇到任何境界的人,你只照顾本参话头,一念不生,佛来佛斩,魔来魔斩,一概不理他,自然无事,不落群邪。第四、关于妄念已歇,清清爽爽,身心自在的人,应如古人所说: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。”由一向至极处迈进,直至高高山顶立,深深海底行,再撒手纵横去。
以上所说,都是对末法时期的钝根人说的方法。其实宗门上上一乘,本师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拈花之旨,教外别传,历代祖师,惟传一心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不落阶级,不假修证,一言半句即了。无一法可得,无一法可修,当下就是,不起妄缘,即如如佛,那里有许多闲话呢!
十四、修与不修
讲修行,讲不修行,都是一句空话。你我透彻了自己这一段心光,当下了无其事,还说什么修与不修?试看本师释迦牟尼佛的表显,出家访道,苦行六年证道,夜睹明星,叹曰:“奇哉!奇哉!大地众生,皆有如来智慧德相,只因妄想执着,不能证得。若离妄想,则清净智、自然智、无师智,自然现前。”以后说法四十九年,而曰:“未说着一字。”自后历代祖师,一脉相承,皆认定“心佛众生,三无差别”,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。横说竖说,或棒或喝,都是断除学者的妄想分别,要他直下“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”,不假一点方便葛藤,说修说证。佛祖的意旨,我们也就皎然明白了。
你我现前这一念心,本来清净,本自具足,周遍圆满,妙用恒沙,与三世诸佛无异。但不思量善恶,与么去,就可立地成佛,坐致天下太平。如此有甚么行可修?讲修行岂不是句空话吗?但你我现前这一念心,向外驰求,妄想执着,不能脱离。自无始以来,轮转生死,无明烦恼,愈染愈厚。初不知自心是佛,即知了,亦不肯承当,作不得主,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,长在妄想执着中过日子。上焉者,终日作模作样,求禅求道,不能离于有心。下焉者,贪瞋痴爱,牢不可破,背道而驰。这两种人,生死轮转,没有已时,讲不修行,岂不又是空话?
所以,大丈夫,直截了当,深知古往今来,事事物物,都是梦幻泡影,无有自性。人法顿空,万缘俱息,一念万年,直至无生。旁人看他穿衣吃饭,行住坐卧,一如常人。殊不知,他安坐自己清净太平家里,享受无尽藏宝。无心无为,自由自在,动静如如,冷暖只他自己知道。不惟三界六道的人天神鬼窥他不破,就是诸佛菩萨也奈他不何,这样还说个甚么修行与不修行呢?其次的人,就要发起志向,痛念生死,发惭愧心,起精进行,访道力参,常求善知识,指示途径,勘辨邪正。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“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曝之”,渐臻于精纯皎洁,这就不能说不修行了。
上来说的,不免迁上就下,仍属一些葛藤。明眼人看来,要认为“拖泥带水”,然祖庭秋晚,去圣日遥,为应群机,不得已而如此罗索。究实论之,讲修行,讲不修行,确是空话。直下无事,本无一物,那容开口,菩萨呀!会吗?
十五、师公老和尚的开示
灵源
民国三十六年冬,禅七中,我上方丈请开示。师公问我:“你用什么工夫?”我说:“亦念佛,亦参禅,禅净双修。”问:“你既念佛,如何能参禅呢?”我说:“我念佛时,意中含有是谁念佛的疑情,虽在念佛,亦即是参禅也。”问:“有妄想也无?”答:“正念提起时,妄念亦常常在后面跟着发生。正念放下时,妄念也无,清净自在。”师公说:“此清净自在,是懒惰懈怠,冷水泡石头,修上一千年,都是空过。必定要提起正念,勇猛参究,看出念佛的究竟是谁,才能破参。你须精进的用功才是。”问:“闻说师公在终南山入定十八天,是有心入呢,无心入呢?”答:“有心入定,必不能定。无心入定,如泥木偶像。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。”问:“我要学师公入定,请师公传授。”答:“非看话头不可。”问:“如何叫话头呢?”答:“‘话’即是妄想,自己与自己说话。在妄想未起处,观照着,看如何是本来面目,名看话头。妄想已起之时,仍旧提起正念,则邪念自灭。若随着妄想转,打坐无益。若提起正念,正念不恳切,话头无力,妄念必起。故用功夫须勇猛精进,如丧考妣。古德云:‘学道犹如守禁城,紧把城头守一场,不受一翻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?’(这几句话,每次打七师公都要说的)若无妄想,亦无话头,空心静坐,冷水泡石头,坐到无量劫亦无益处。参禅不参则已,既决心参,就要勇猛精进。如一人与万人敌,直前毋退,放松不得。念佛亦是如此,持咒亦是如此,生死心切,一天紧似一天,功夫便有进步。”
十六、乙未年--一九五五年--闰三月十一日至七月十七日在江西云居山开示
释迦如来说法四十九年,谈经三百余会,归摄在三藏十二部中。三藏者,经藏、律藏、论藏是也。三藏所诠,不外戒定慧三学。经诠定学,律诠戒学,论诠慧学。再约而言之,则因果二字,全把佛所说法包括无余了。因果二字,是一切圣凡,世间出世间,都逃不了的。因,是因缘;果,是果报。譬如种谷,以一粒谷子为因,以日光风雨为缘,结实收获为果。若无因缘,决无结果也。一切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,其要在于明因识果。明者,了解义。识者,明白义。凡夫畏果,菩萨畏因。凡夫只怕恶果,不知恶果起于恶因,平常任意胡为,以图一时快乐,不知乐是苦因。菩萨则不然,平常一举一动,谨身护持,戒慎于初,既无恶因,何来恶果?纵有恶果,都是久远前因,既属前因种下,则后果难逃;故感果之时,安然顺受,毫无畏缩,这就叫明因识果。例如古人安世高法师,累世修持,首一世为安息国太子,舍离五欲,出家修道,得宿命通,知前世欠人命债,其债主在中国,于是航海而来,到达洛阳,行至旷野无人之境,忽觌面来一少年,身佩钢刀,远见法师,即怒气冲冲,近前未发一言,即拔刀杀之。法师死后,灵魂仍至安息国投胎,又为太子;迨年长,又发心出家,依然有宿命通,知今世尚有命债未还,债主亦在洛阳,于是重来,至前生杀彼身命者家中借宿。饭罢,问主人曰:“汝认识我否?”答曰:“不识!”又告曰:“我即为汝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旷野中所杀之僧是也!”主人大惊,念此事无第三者能知,此僧必是鬼魂来索命,遂欲逃遁。僧曰:“勿惧,我非鬼也!”即告以故。谓:“我明日当被人打死,偿夙生命债,故特来相求,请汝明日为我作证!传我遗嘱,说是我应还他命债,请官不必治误杀者之罪。”说毕,各自安睡。次日,同至街坊,僧前行,见僧之前,有一乡人挑柴。正行之间,前头之柴忽然堕地,后头之柴亦即坠下,扁担向后打来,适中僧之脑袋,立即毙命。乡人被擒送官,讯后,拟定罪。主人见此事与僧昨夜所说相符,遂将该僧遗言向官陈述。官闻言,相信因果不昧,遂赦乡人误杀之罪,其僧灵魂复至安息国,第三世又投胎为太子,再出家修行,即世高法师也。因此可知虽是圣贤,因果不昧;曾种恶因,必感恶果。若明此义,则日常生活逢顺逢逆,苦乐悲欢,一切境界,都有前因,不在境上妄生憎爱,自然能放得下。一心在道,什么无明贡高习气毛病,都无障碍,自易入道了。
古人为生死大事,寻师访友,不惮登山涉水,劳碌奔波。吾人从无始来,被妄想遮盖,尘劳缚着,迷失本来面目。譬喻镜子,本来有光明,可以照天照地,但被尘垢污染埋没了,就不见光明;今想恢复原有光明,只要用一番洗刷磨刮工夫,其本有光明,自会显露出来;吾人心性亦复如是,上与诸佛无二无别,无欠无余,何以诸佛早已成佛,而你我现在还是生死苦海里的凡夫呢?只因我们这心性,被妄想烦恼种种习气毛病所埋没,这心性虽然与佛无异,也不得受用。今你我既已出家,同为佛子,要想明心见性,返本还原的话,非下一番苦工夫不可。古人千辛万苦,参访善知识,即为要明己躬下事,现在已是末法,去圣时遥,佛法生疏,人多懈怠,所以生死不了。今既知自心与佛相同,就应该发长远心、坚固心、勇猛心、惭愧心,二六时中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,朝如斯,夕如斯,努力办道,不要错过时光!
古人说:“若论成道本来易,欲除妄想真个难。”道者,理也;理者,心也;心佛众生,三无差别,人人本具,个个现成,在圣不增,在凡不减,若人识得心,大地无寸土,一切世出世间,若凡若圣,本来是空,何生死之有呢?故曰:成道本来易,此心体虽然妙明,但被重重妄想所盖覆,光明无由显现,而欲除此妄想就不容易了。妄想有二种:一者轻妄;二者粗妄;又有有漏妄想与无漏妄想之分。有漏者,感人天苦乐果报;无漏者,可成佛作祖,了生脱死,超出三界;粗妄想感地狱、饿鬼、畜生三途苦果;轻妄想就是营作种种善事,如念佛、参禅、诵经、持咒、礼拜、戒杀、放生等等,粗妄想与十恶业相应,意起贪、瞋、痴,口作妄言、绮语、恶口、两舌,身行杀、盗、淫,这是身口意所造十恶业,其中轻重程度,犹有分别。即上品十恶堕地狱,中品十恶堕饿鬼,下品十恶堕畜生。总而言之,不论轻妄粗妄,皆是吾人现前一念,而十法界都是这一念造成的,所谓一切唯心造也。若就本分来讲,吾人本地风光,原属一丝不挂,纤尘不染的。粗妄固不必言,即或稍有轻妄,亦是生死命根未断。现在既说除妄想,就要借重一句话头或一声佛号,作为敲门瓦子,以轻妄制伏粗妄,以毒攻毒,先将粗妄降伏,仅余轻妄,亦能与道相应,久久磨练,功纯行极,最后轻妄亦不可得了。我们个个人都知道妄想不好,要想断妄想,但又明知故犯,仍然打妄想,跟习气流转,遇着逆境,还是打无明,甚至好吃懒做,求名贪利,思淫欲等等妄想都打起来了。既明知妄想不好,却又放他不下,是什么理由呢?因为无始劫来,习气薰染浓厚,遂成习惯,如狗子喜欢吃粪相似;你虽给他好饮食,它闻到粪味仍然要吃粪的,这是习惯成性也!古来有一则公案,说明古人怎样直截断除妄想的。大梅山法常禅师,初参马祖。问:“如何是佛?”祖曰:“即心是佛!”师大悟。遂往四明梅子真旧隐缚茅住静。祖闻师住山,乃令僧问和尚见马大师得个什么便住此山?师曰:“大师向我道,即心是佛,我便向这里住!”僧曰:“大师近日佛法又别。”师曰:“作么生?”曰:“又道非心非佛!”师曰:“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,任他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是佛!”其僧回举似马祖。祖曰:“梅子熟也!”古来祖师作为,如何直截了当,无非都是教人断除妄想。现在你我出家,行脚参学,都是因为生死未了,就要生大惭愧,发大勇猛心,不随妄想习气境界转。“假使热铁轮,于我顶上旋,终不以此苦,退失菩提心。”菩提即觉,觉即是道,道即妙心,当知此心本来具足圆满,无稍欠缺,今须向自性中求,要自己肯发心。如自己不发心,就是释迦如来再出世,恐怕也不奈你何。在二六时中,莫分行、住、坐、卧、动静,一相本自如如,妄想不生,何患生死不了?若不如此,总是忙忙碌碌,从朝至暮,从生到死,空过光阴,虽说修行一世,终是劳而无功,腊月三十日到来,临渴掘井,措手不及,悔之晚矣。我说的虽是陈言,但望大家各自用心体会这陈言罢!
楞严经云:“若能转物,即同如来!”谓一切圣贤,能转万物,不被万物所转,随心自在,处处真如。我辈凡夫,因为妄想所障,所以被万物所转,好似墙头上的草,东风吹来向西倒,西风吹来向东倒,自己不能作得主。有些人终日悠悠忽忽,疏散放逸,心不在道,虽做工夫,也是时有时无,断断续续,常在喜怒哀乐是非烦恼中打圈子。眼见色,耳间声,鼻嗅香,舌尝味,身觉触,意知法,六根对六尘,没有觉照,随他青黄赤白,老少男女,乱转念头,对合意的,则生欢喜贪爱心,对逆意的,则生烦恼憎恶心,心里常起妄想。其轻妄想,还可以用来办道做好事,至若粗妄想,则有种种不正邪念,满肚秽浊,乌七八糟,这就不堪言说了。白云端禅师有颂曰:“若能转物即如来,春暖山花处处开,自有一双穷相手,不曾容易舞三台!”又金刚经云:“应如是降伏其心!”儒家亦有“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”的说法。儒家发奋,尚能如此不被物转,我们佛子,怎好不痛念生死,如救头燃呢。应须放下身心,精进求道,于动用中磨练考验自己,渐至此心不随物转,则工夫就有把握了。做工夫不一定在静中,能在动中不动,才是真实工夫。明朝初年,湖南潭州有一黄铁匠,以打铁为生,人皆呼为黄打铁,那时正是朱洪武兴兵作战的时候,需要很多兵器。黄打铁奉命赶制兵器,日夜不休息。有一天,某僧经过他家,从之乞食,黄施饭,僧吃毕。谓曰:“今承布施,无以为报,有一言相赠!”黄请说之。僧曰:“你何不修行呢?”黄曰:“修行虽是好事,无奈我终日忙忙碌碌,怎能修呢?”僧曰:“有一念佛法门,虽在忙碌中还是一样修,你能打一鎚铁,念一声佛;抽一下风箱,也念一声佛;长期如此,专念南无阿弥陀佛,他日命终,必生西方极乐世界。”黄打铁遂依僧教,一面打铁,一面念佛,终日打铁,终日念佛,不觉疲劳,反觉轻安自在。日久功深,不念自念,渐有悟入,后将命终,预知时至,遍向亲友辞别,自言往生西方去也。到时把家务交代了,沐浴更衣,在铁炉边打铁数下,即说偈曰:“叮叮噹噹,久炼成钢,太平将近,我往西方。”泊然化去,当时异香满室,天乐鸣空,远近闻见,无不感化。我们现在也是整天忙个不休息,若能学黄打铁一样,在动用中努力,又何怕生死之不了呢。我以前在云南鸡足山,剃度具行出家的事,说给大家听听。具行未出家时,吸烟喝酒,嗜好很多,一家八口,都在祝圣寺当小工,后来全家出家,他的嗜好全都断除了,虽然不识一字,但很用工课诵,普门品等不数年全能背诵,终日种菜不休息,夜里拜佛拜经,不贪睡眠。在大众会下,别人欢喜他,他不理会;厌恶他,他也不理会。常替人缝衣服,缝一针,念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,针针不空过。后朝四大名山,阅八年,再回云南,是时我正在兴建云栖寺,他还是行苦行,常住大小事都肯干,什么苦都愿意吃,大众都欢喜他。临命终时,将衣服什物变卖了,打斋供众,然后向大众告辞,一切料理好了,在四月时收了油菜子,他将几把禾秆,于云南省云栖下院胜因寺后园,自焚化去。及被人发觉,他已往生去了。其身上衣服钩环,虽皆成灰,还如平常一样没有掉落,端坐火灰中,仍然手执木鱼引磬,见者都欢喜羡叹,他每天忙个不休息,并没有忘记修行,所以生死去来,这样自由,动用中修行比静中修行,还易得力。
古人修行,道德高上,感动天龙鬼神,自然拥护;因为道德,是世上最尊贵的,所以说“道高龙虎伏,德重鬼神钦。”鬼神和人,各有各的法界,各有所尊,何以诸天鬼神会尊敬人法界呢?本来灵明妙性,不分彼此,同归一体的。因为无明不觉,昧了真源,则有四圣六凡十法界之分;如果要从迷到悟,返本还原,则各法界的觉悟程度,亦各不相同。人法界中,有觉有不觉,知见有邪有正,诸天鬼神皆然。人法界在六凡中,超过其他五法界,因为六欲天耽爱女色,忘记修行,四禅天单耽禅味,忘其明悟真心之路,四空天则落偏空,忘正知见,修罗耽瞋,地狱鬼畜苦不堪言,皆无正念,那能修行!人道苦乐不等,但比他界则易觉悟,能明心见性,超凡入圣,诸天鬼神虽有神通,都专重有道德的人;其神通福报大小不同,皆慕正道。元珪禅师在中岳庞坞住茅庵,曾为岳神受戒。如景德传灯录所载:一日有异人者,峨冠衿褶而至,从者极多,轻步舒徐,称谒大师。师睹其形貌,奇伟非常,乃谕之曰:“善来仁者!胡为而至?”彼曰:“师宁识我耶?”师曰:“吾观佛与众生等,吾一目之,岂分别耶!”彼曰:“我,此岳神也。能生死于人,师安得一目我哉?”师曰:“吾本不生,汝焉能死?吾视身与空等,视吾与汝等,汝能坏空与汝乎?苟能坏空及坏汝,吾则不生不灭也。汝尚不能如是,又焉能生死吾耶?”神稽首曰:“我亦聪明正直于余神,讵知师有广大之智辩乎!愿授以正戒,令我度世。”师曰:“汝既乞戒,即得戒也。所以者何?戒外无戒,又何戒哉!”神曰:“此理也,我闻茫昧,止求师戒我身为门弟子。”师即张座秉炉,正几曰:“付汝五戒,若能奉持,即应曰能。不能,即曰否!”神曰:“谨受教!”师曰:“汝能不淫乎?”曰:“亦娶也!”师曰:“非谓此也,谓无罗欲也!”曰:“能。”师曰:“汝能不盗乎?”曰:“何乏我也,焉有盗取哉!”师曰:“非谓此也,谓飨而福淫,不供而祸善也!”曰:“能。”师曰:“汝能不杀乎?”曰:“实司其柄,焉曰不杀?”师曰:“非谓此也,谓有滥误疑混也!”曰:“能。”师曰:“汝能不妄乎?”曰:“我正直,焉能有妄乎?”师曰:“非谓此也,谓先后不合天心也!”曰:“能。”师曰:“汝能不遭酒败乎?”曰:“能。”师曰:“如上是谓佛戒也!”又言:“以有心奉持,而无心物执,以有心为物,而无心想身,能如是,则先天地生不为精,后天地死不为老,终日变化而不为动,毕尽寂默而不为休。悟此,则虽娶非妻也,虽飨非取也,虽柄非权也,虽作非故也,虽醉非昏也。若能无心于万物,则罗欲不为淫,福淫祸善不为盗,滥误疑混不为杀,先后违天不为妄,昏妄颠倒不为醉,是谓无心也。无心则无戒,无戒则无心,无佛无众生,无汝及无我,无汝孰为戒哉?”神曰:“我神通亚佛!”师曰:“汝神通十句,五能五不能;佛则十句,七能三不能。”神悚然避席跪启曰:“可得闻乎?”师曰:“汝能戾上帝东天行而西七曜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师曰:“汝能夺地只融五岳而结四海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师曰:“是谓五不能也。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,而不能灭定业;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,而不能化导无缘;佛能度无量有情,而不能尽众生界;是谓三不能也。定业亦不牢久,无缘亦谓一期,众生界本无增减,且无一人能主有法。有法无主,是谓无法,无法无主,是谓无心;如我解佛,亦无神通也;但能以无心通达一切法尔!”神曰:“我诚浅昧,未闻空义;师所授戒,我当奉行,今愿报慈德,效我所能!”师曰:“吾观身无物,观法无常,块然更有何欲?”神曰:“师必命我为世间事,展我小神功,使已发心、初发心、未发心、不信心、必信心五等人,自我神踪知有佛、有神、有能、有不能、有自然,有非自然者。”师曰:“无为是!无为是!”神曰:“佛亦使神护法,师宁隳叛佛耶!愿随意垂诲。”师不得已而言曰:“东岩寺之障,莽然无树,北岫有之,而背非屏拥,汝能移北树于东岭乎?”神曰:“已闻命矣。然昏夜间,必有喧动,愿师无骇!”即作礼辞去,师门送而且观之。见仪卫逶迤,如王者之状。岚霭烟霞,纷纶间错,幢幡环佩,凌空隐没焉。其夕果有暴风吼雷,奔云震电,栋宇摇荡,宿鸟声喧。师谓众曰:“无怖!无怖!神与我契矣。”诘旦和霁,则北岩松栝,尽移东岭,森然行植。师谓其徒曰:“吾殁后无令外知,若为口实,人将妖我。”观此,岳神虽有神通,还不及有道德的人。这就是德重鬼神钦,没有道德的人,要被鬼神管辖,受其祸害。要得道德,就要明心见性,自然会感动鬼神了。古来禅师大德,惊天动地,白鹿衔花,青猿献果,天魔外道,诸仙鬼神,都来归依。如真祖师归依观音,财神归依普贤,洞宾仙师归依黄龙,王灵官归依地藏,文昌归依释迦牟尼佛等等,所以宋朝仁宗皇帝的赞僧赋说:“夫世间最贵者,莫如舍俗出家。若得为僧,便受人天供养,作如来之弟子,为先圣之宗亲,出入于金门之下,行藏于宝殿之中,白鹿衔花,青猿献果,春听莺啼鸟语,妙乐天机;夏闻蝉噪高林,岂知炎热;秋睹清风明月,星灿光耀;冬观雪岭山川,蒲团暖坐。任他波涛浪起,振锡杖以腾空;假饶十大魔军,闻名而归正道;板响云堂赴供,钟鸣上殿讽经,般般如意,种种现成,生存为人天之师,末后定归于圣果矣。偈曰:空王佛弟子,如来亲眷属,身穿百衲衣,口吃千钟粟,夜坐无畏床,朝睹弥陀佛,朕若得如此,千足与万足。”这篇赞文,我们要拿他来比照一下,看那一点与我们相应,那一点我们还做不到?如果每句话都与我相符,就能受鬼神尊重;假如“波涛浪起”,而不能“振锡杖以腾空”,无明一起,就闹到天翻地覆,那就惭愧极了。“十大魔军”,就在般般不如意,种种不现成处,能降伏他,则五岳鬼神,天龙八部,都尊敬你了。
这几天有几位同参道友,发心要把我说的话纪录下来,我看这是无益之事。佛的经典,祖的语录,其数无量,都没有人去看;把我这东扯西拉的话,流传出去,有什么用呢。佛教传入中国至今,流传经律论和注疏语录等典章为数不少,最早集成全藏,始于宋太祖开宝四年,命张从信往四川雇工开雕,至太宗太平兴国八年,凡历十三年而告成。号为蜀版,世称为北宋本,最为精工,惜久已散佚。此后宋朝续刻大藏经四次,最末一次,系理宗绍定四年,于碛砂之延圣院开雕藏经,至元季方告成,世称为碛砂版,此藏见者尤少,惟陕西西安开元、卧龙两寺犹存孤本,尚称完璧。于是朱庆澜等发起影印,并于民国二十一年,在上海组织影印宋版藏经会,筹划款项,积极进行。先派人赴陕西点查册数,计共六千三百十卷,所残缺者仅一百余卷。以北京松坡图书馆所贮之宋思溪藏残本补之,不足又托我将鼓山涌泉寺碛砂藏经、大般若经、涅槃经、和宝积经补足之,于是这湮没数百年之瑰宝,遂又流通于全国矣。但本子和帐簿一样,翻阅不便,这是缺点。明代紫柏老人,发起刻方册佛经,嘉兴版方册经书流通后,阅者称便,最近杭州钱宽慧、秦宽福两人,看见僧人卖经书给老百姓做纸用,他们便发心,遇到这些经书就尽力购买,寄来云居。我山现有碛砂藏、频伽藏和这些方册经书,已经足够翻阅的了。本来一法通时法法通,不在乎多看经典的。看藏经,三年可以看完全藏,就种下了善根佛种。这样看藏经,是走马看花的看,若要有真实受用,就要读到烂熟,读到过背。以我的愚见,最好能专读一部楞严经,只要熟读正文,不必看注解,读到能背,便能以前文解后文,以后文解前文,此经由凡夫直到成佛,由无情到有情,山河大地,四圣六凡,修证迷悟,理事因果戒律,都详详细细的说尽了。所以熟读楞严经很有利益。凡当参学,要有三样好:第一要有一对好眼睛,第二要有一双好耳朵,第三要有一副好肚皮。好眼睛就是金刚正眼,凡见一切事物,能分是非,辨邪正,识好歹,别圣凡;好耳朵就是顺风耳,什么话一听到都知道他里面说的什么门堂;好肚皮就是和弥勒菩萨的布袋一样,一切好好丑丑所见所闻的,全都装进袋里,遇缘应机,化生办事,就把所见所闻的从袋里拿出来,作比较研究,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,就有所根据了。你我要大肚能容撑不破,大布袋装满东西,不是准备拿来作吹牛皮用的,不要不会装会,猖狂胡说。昨夜举沩山老人的话:“出言须涉于典章,谈论乃旁于稽古。”所以典章不可不看,看典章会有受用。我胡言乱语,拿不出半句好话来,少时虽爱看典章,拿出来只供空谈,实在惭愧。世上流传的西游记、目莲传,都是清浊不分,是非颠倒,真的成假,假的成真。目莲传说目莲尊者,又扯到地藏经去,把地藏变成目莲等等,都是胡说。玄奘法师有大唐西域记,内容所说,都是真实话。惟世间流传的小说西游记,说的全是鬼话。这部书的来由是这样的,北京白云寺白云和尚讲道德经,很多道士听了都做了和尚,长春观的道士就不愿意了,以后打官司,结果长春观改为长春寺,白云寺改为白云观;道士做一部“西游记”小说骂佛教,看西游记的人要从这观点出发,就处处都看出他的真相。最厉害的是唐僧取经回到流沙河,全部佛经都没有了,只留得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,这就把玄奘法师所翻译出来的佛经全部抹煞了。世人相信这部假的西游记,而把真的西域记埋没了。针对西游记而作的一部封神榜,是和尚骂道士的。从这观点看他,就看出处处都是骂道士的。比如说道士修仙必有劫数,要捱刀刃,看这两部小说,如果不明白他的佛道相骂的关系,便会认假为真,所以看书要明是非、辨邪正。白蛇传说水浸金山寺的故事,儒书中有载,佛书中没有,可见不是事实。金山现在还看得到法海洞,小说又把它拉到雷峰塔和飞来峰上去,更是无稽之谈。还有相传说高峰禅师有一个半徒弟,断崖是一个,中峰是半个,这故事典章中没有记载。古人的释氏稽古略、禅林宝训、弘明集、辅教编和楞严经可以多看,开卷有益。
佛法教典所说,凡讲行持,离不了信、解、行、证四字。经云:“信为道源功德母。”信者,信心也。华严经上菩萨位次,由初信到十信,信个什么呢?信如来妙法,一言半句,都是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的言语,千真万确,不能改易。修行人但从心上用功,不向心外驰求,信自心是佛,信圣教语言,不妄改变。解者,举止动念,二谛圆融,自己会变化说法,尽自己心中流出,放大光明,照见一切,这就是解;虽然明白了,不行也不成功,所以要口而诵,心而惟,心口相应,不相违背。不要口上说得锦上添花,满肚子贪瞋痴慢,这种空谈,决无利益。“心惟”是什么呢?凡有言语,依圣教量,举止动念,不越雷池一步,说得行得,才是言行无亏。若说得天花乱坠,所做男盗女娼,不如不说。“行”有内行外行,要内外相应;内行断我法二执,外行万善细行。证者,实证真常。有信,有解;没有行就不能证,这叫发狂。世上说法的人,多如牛毛,但行佛法的,不知是那个禅师法师。什么人都有一些典章注解,如心经、金刚经、八识规矩颂,乃至楞严经等,其中有些人只是要鼻孔,虽然注了什么经,而行持反不如一个俗人,说食不饱。动作行为,有内行外行之分。“内行”要定慧圆融,“外行”在四威仪中严守戒法,丝毫无犯。这样对自己有受用,并且以身作则,可以教化人;教化人不在于多谈。行为好,可以感动人心。如怡山文所说;“若有见我相,乃至闻我名,皆发菩提心,永出轮回苦。”你行为好,就是教化他。不要令人看到你的行为不好,而生退悔心,这会招堕无益。牛头山法融禅师,在幽栖寺北岩石室住静,修行好,有百鸟衔花之异。唐贞观中,四祖遥观此山气象,知有异人,乃躬自寻访。问寺僧曰:“此间有道人否?”僧曰:“出家儿那个不是道人!”祖曰:“阿那个是道人?”僧无对。别僧曰:“此去山中十里许,有一懒融,见人不起亦不合掌,莫是道人么?”祖遂入山,见师端坐自若,曾无所顾。祖问曰:“在此作什么?”师曰:“观心。”祖曰:“观是何人?心是何物?”师无对,便起作礼。曰:“大德高栖何所?”祖曰:“贫道不决所止,或东或西!”师曰:“还识道信禅师否?”祖曰:“何以问他?”师曰:“响德滋久,冀一礼谒。”祖曰:“道信禅师,贫道是也。”师曰:“因何降此?”祖曰:“特来相访,莫更有宴息之处否?”师指后面曰:“别有小庵。”遂引祖至庵所,惟见虎狼之类,祖乃举两手作怖势。师曰:“犹有这个在!”祖曰:“这个是什么?”师无语。过一回,祖却于师宴坐石上书一“佛”字,师睹之悚然。祖曰:“犹有这个在!”师未晓,乃稽首请说真要。祖曰:“夫百千法门,同归方寸;河沙妙德,总在心源。一切戒门、定门、慧门,神通变化,悉自具足,不离汝心,一切烦恼业障,本来空寂;一切因果,皆如梦幻;无三界可出,无菩提可求,人与非人,性相平等,大道虚旷,绝思绝虑。如是之法,汝今已得,更无阙少,与佛何殊,更无别法。汝但任心自在,莫作观行,亦莫澄心,莫起贪瞋,莫怀愁虑,荡荡无碍,任意纵横,不作诸善,不作诸恶,行住坐卧,触目遇缘,总是佛之妙用,快乐无忧,故名为佛。”师曰:“心既具足,何者是佛?何者是心?”祖曰:“非心不问佛,问佛非不心。”师曰:“既不许作观行,于境起心时,如何对治?”祖曰:“境缘无好丑,好丑起于心,心若不强名,妄情从何起?妄情既不起,真心任遍知。汝但随心自在,无复对治,即名常住法身,无有变异。吾受璨大师顿教法门,今付于汝,汝今谛受吾言,只住此山,向后当有五人达者绍汝玄化。”牛头未见四祖时,百鸟啣花供养,见四祖后百鸟不来,这是什么道理呢?佛法不可思议境界,天人散花无路,鬼神寻迹无门,有则生死未了,但无又不是。枯木岩前睡觉,一不如法,工夫便白费了。我们就不如古人,想天人送供,天人不管你。因为我们没有行持,真有行持的人,十字街头,酒肆淫坊,都是办道处所,但情不附物,物岂碍人?如明镜照万像,不迎不拒,就与道相应;着心迷境,心外见法就不对。我自己也惭愧,还是摩头不得尾,谁都会说的话,说出来有何用处?佛祖经论,你注我注,注到不要注了。讲经说法,天天登报,但看他一眼,是一身狐骚气,令人退心招堕。所以说法利人,要以身作则。要以身作则吗,我也惭愧!
这几天我没有进堂讲话,请各位原谅。我不是躲懒偷安,因为身体不好,又没有行到究竟,只拿古人的话和大众互相警策而已。我这几天不讲话,有两个原因:第一是有病,大家都知道我力不能支,众人会下讲话,不提起气来,怕大家听不见;提起气来,又很辛苦,所以不能来讲。第二说得一尺,不如行得一寸;你我有缘,共聚一堂。但人命无常,朝存夕亡,石火电光,能保多久?空口讲白话,对于了生脱死有何用处?纵然有说,无非是先圣前贤的典章。我记性不好,讲不完全,就算讲得完全,光说不行,也无益处。出言吐语,自己要口诵心惟,要听的人如渴思饮,这样则说者听者都有受用。我业障重,一样都作不到,古德是过来人,我没有到古德地位,讲了打闲岔,不如不讲了。现当末法时代,谁能如古德那样,在一举一动,一棒一喝处,披肝见胆,转凡成圣?我十九岁出家,到今百多岁,空过一生,少时不知死活,东飘西荡,学道悠悠忽忽,未曾脚踏实地,生死到来就苦了。沩山文说:“自恨早不预修,年晚多诸过咎,临行挥霍,怕怖慞惶,壳穿雀飞,识心随业,如人负债,强者先牵,心绪多端,重处偏坠!”年轻修行不勇猛,不死心,不放下,在名利烦恼是非里打滚,听经、坐香、朝山、拜舍利,自己骗自己;那时年轻,不知好歹,一天跑百几里,一顿吃几个人的饭,忘其所以,所以把宝贵的光阴混过了。而今才悔“早不预修”,老病到来,死不得,活不成,放不下;变为死也苦,活也苦。这就是“年晚多诸过咎”,修行未曾脚踏实地,临命终时,随业流转,如鸡蛋壳破了小鸡飞出来,就是“壳穿雀飞,识心随业。”作得主者,能转一切物,则四大皆空,否则识心随业,如人负债一样,他叫你快还老子的钱,那时前路茫茫,未知何往,才晓得痛苦,但悔之已晚。举眼所见,牛头马面,不是刀山,便是剑树,那里有你说话处!同参们,老的比我小,年轻的又都是身壮力健,赶紧努力勤修,打叠前程,到我今天这样衰老,要想修行就来不及了。我空口讲白话,说了一辈子没有什么意味。少年时候,曾在宁波七塔寺讲法华经,南北东西,四山五岳,终南、金山、焦山、云南、西藏、缅甸、暹罗、印度,到处乱跑,闹得不休息。那时年轻,可以强作主宰,好争闲气,及今思之,都不是的。同参道友们!参禅要参死话头,古人说:“老实修行,接引当前秀。”老实修行,就是参死话头。抱定一句“念佛是谁”,作为根据,勿弄巧妙;巧妙抵不住无常,心坚不变就是老实。一念未生前是话头,一念已生后是话尾;生不知来,死不知去,就流转生死。如果看见父母未生以前,寸丝不挂,万里晴空,不挂片云,才是做功夫时。善用心的人,禅净不二;参禅是话头,念佛也是话头;只要生死心切,老实修行,抱住一个死话头,至死不放,今生不了,来生再干。“生生若能不退,佛阶决定可期。”赵州老人说:“汝但究理,坐看三二十年,若不会,截取老僧头去。”高峰妙祖住死关,雪峰三登投子,九上洞山,赵州八十犹行脚,来云居参膺祖,赵州比膺祖大两辈,是老前辈了。他没有我相,不耻下问。几十年抱住一个死话头不改,莲池大师入京师,同行的二十多人,诣遍融禅师参礼请益。融教以“无贪利,无求名,无攀援贵要之门,唯一心办道。”既出,少年者笑曰:“吾以为有异闻,乌用此泛语为!”大师不然曰:“此老可敬处正在此耳!”渠纵纳言,岂不能掇拾先德问答机缘一二,以遮门户?而不如此者,其所言是其所实践,举自行以教人,这是救命丹。若言行相违,纵有所说,药不对症,人参也成毒药。你没有黄金,买不到他的白银;有黄金就是有正眼,有正眼就能识宝,各自留心省察,看看自己有没有黄金!
金刚经上须菩提问世尊:“善男子!善女人!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?”佛说:“应如是住!如是降伏其心!”所谓降者,就是禁止的意思。使心不走作,就是降伏其心。所说发菩提心,这个心是人人本具,个个不无的;一大藏教只说此心。世尊夜睹明星,豁然大悟,成等正觉时,叹曰:“奇哉!一切众生,具有如来智慧德相,但以妄想执着,不能证得!”可见人人本来是佛,都有德相。而我们现在还是众生者,只是有妄想执着罢了,所以金刚经叫我们要如是降伏其心。佛所说法,只要人识得此心。楞严经说:“汝等当知,一切众生,从无始来,生死相续,皆由不知常住真心,性净明体,用诸妄想,此想不真,故有轮转。”达摩西来,只是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,当下了然无事。法海禅师参六祖。问曰:“即心即佛,愿垂指谕!”祖曰:“前念不生即心,后念不灭即佛。”“成一切相即心,离一切相即佛。”智通禅师看楞伽经约千余遍,不会三身四智,礼六祖求解其义。祖曰:“三身者,清净法身,汝之性也;圆满报身,汝之智也;千百忆化身,汝之行也;若离本性,别说三身,即名有身无智。若悟三身,无有自性,即名四智菩提!”马祖说:“即心即佛。”三世诸佛,历代祖师,都说此心;我们修行,也修此心,众生造业,也由此心;此心不明,所以要修要造。造佛造众生,一切惟心造。四圣六凡十法界,不出一心。四圣是佛、菩萨、缘觉、声闻,六凡是天、人、阿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。这十法界中,佛以下九界都叫众生。四圣不受轮回,六凡流转生死,无论是佛是众生,皆心所造。若人识得心,大地无寸土,那里来个十法界呢。十法界皆从一念生,一乘任运,万德庄严,是诸佛法界;圆修六度,总摄万行,是菩萨法界;见局因缘,证偏空理,是缘觉法界;功成四谛,归小涅槃,是声闻法界;广修戒善,作有漏因,是天人法界;爱染不息,杂诸善缘,是人道法界;纯执胜心,常怀瞋斗,是修罗法界;爱见为根,悭贪为业,是畜生法界;欲贪不息,痴想横生,是饿鬼法界;五逆十恶,谤法破戒,是地狱法界。既然十法界不离一心,则一切修法,都是修心。参禅、念佛、诵经、礼拜、早晚殿堂,一切细行,都是修心。此心放不下,打无明,好吃懒做等等,就向下堕;除习气,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就向上升。自性本来是佛,不要妄求,只把贪瞋痴习气除掉,自见本性清净。随缘自在,犹如麦子一样,把它磨成粉之后,就千变万化,可以做酱、做面、做包、做饺、做麻花、做油条,种种式式,由你造作。若知是麦,就不被包、饺、油条等现象所转。饽饽、馒头,二名一实,不要到北方认不得馒头,到南方认不得饽饽;说来说去,还是把习气扫清,就能降伏其心。行住坐卧,动静闲忙,不生心动念,就是降伏其心。认得心是麦面,一切处无非面麦,就离道不远了。
楞严经说:“理则顿悟,乘悟并销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。”理者是理性,即人人本心。本来平等之性,天台宗的六即,是圆教菩萨的行位。一、理即,是说一切众生旨有佛性,有佛无佛,性相常住也。凡夫唯于理性与佛均,故云理即。二、名字即,闻说一实菩提之道,于名字中,通达了解,知一切法皆为佛法,一切皆可成佛。三、观行即,心观明了,理慧相应,所行如所言,所言如所行。四、相似即,始入别教,所立之十信位,发类似真无漏之观行。五、分证即,始断一分无明而见佛性,开宝藏,显真如,名为发心住。此后九住乃至等觉四十一位,分破四十一品无明,分见法性。六、究竟即,破第四十二品元品无明,发究竟圆满之觉智,即妙觉也。理即虽说众生即佛,佛性人人具足,但不是一步可即。古德几十年劳苦修行,于理虽已顿悟,还要渐除习气。因清净本性染了习气,就不是佛;习气去了就是佛。既然理即佛了,我们与佛有何分别呢?自己每天想想;佛是一个人,我也是一个人,何以他那么尊贵,人人敬仰;我们则业识茫茫,作不得主,自己也不相信自己,怎能使人相信呢。我们与佛不同,其中差别,就是我们一天所作所为,都是为自己;佛就不是这样。金光明经上说:“于大讲堂众会之中,有七宝塔,从地涌出,尔时世尊,即从座起,礼拜此塔,菩提树神白佛言:何因缘故,礼拜此塔?佛言:善天女!我本修行菩萨道时,我身舍利,安止是塔。因由是身,令我早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世尊欲为大众断疑网故,说是舍利往昔因缘:“阿难,过去之世,有王名曰摩诃罗陀,时有三子,见有一虎,适产七日,而有七子,围绕周匝,饥饿穷悴,身体羸损,命将欲绝。第三王子,作是念言:我今舍身,时已到矣!是时王子,勇猛堪任,作是大愿,即自放身,卧饿虎前,而以干竹,剌头出血,于高山上,投身虎前。是虎尔时,见血流出,污王子身,即便舐血,噉食其肉,唯留余骨。尔时大王摩诃罗陀,及其妃后,悲号涕泣,悉皆脱身服御璎珞,与诸大众往竹林中,收其舍利。即于此处,起七宝塔,是名礼塔往昔因缘!”你看这是佛的行为和我们不同之处。舍身饲虎,不知有我,我相既除,怎能不成佛呢。我惭愧得很,跑了几十年,还未痛切加鞭,放不下。不讲别的,只看二六时中,遇境逢缘,看打得开打不开?少时在外挂单,不以为然,至今才知错过了。在教下听经,听到讲得好的就生欢喜,愿跟他学;听讲小座,讲得不如法的,就看不起人,生贡高心,这就是习气毛病。在坐香门头混节令,和尚上堂说法,班首小参,秉拂讲开示,好的天天望他讲,不好的不愿听,自己心里就生障碍。其实他讲得好,我又学不到行不到,他好与不好,与我何干?讲人长短的习气难除,上客堂里闲舂壳子,说那里过冬,那里过夏;那里茶饭如何如何,那里的僧值如何如何,维那和尚如何如何,说这些无聊话,讲修行就是假的了!名利两字的关口也难过,常州天宁寺一年发两次犒劳钱,平常普佛,每堂每人衬钱十二文,他扣下二文,只发十文;拜大悲忏每堂每人六十文,他扣下十文,只发五十文;七月期头,正月期头。凡常住的人,一律平等发犒劳钱,就有人说多说少的,这是利关过不得。一到八月十五日大请职,别人请在前头,请不到我或请小了,也放不下;这是名关过不得。既说修行,还有这些名利,修的是什么行呢?事要渐除,就是要除这些事,遇着境界,放不下的也要放下,眉毛一动,就犯了祖师规矩,听善知识说过了,就勿失觉照,凡事要向道上会。道就是理,理者心也,心是什么心?心就是佛。佛者,不增不减,不青不黄,不长不短,如金刚经云:“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!”透得这些理路,即和佛一般,以理治事,什么事放不下?以此理一照就放下了。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烦恼是非从何处来呢?要想修行,过不去的也要过去,会取法性如如,各人打起精神来!
达摩祖师曰:“明佛心宗,行解相应,名之曰祖。”行解相应,就是说得到行得到。古人有说得到行不到的,亦有行得到说不到的,说属于般若慧解,行属于实相理体,二者圆融无碍,就是行说俱到。小乘守偏空见法身,行人惑未破尽,理未打开,所以说不到五品位后,讲得天花乱坠,行不到,不能断惑证真。而今我们说的多,行的少,这就为难了。说的是文字般若,从凡夫位说到佛位;如何断惑证真,怎样超凡入圣,都分得开,临到弄上自己分下,就行持不了,这是能说不能行。沩山警策说:“若有中流之士,且于教法留心。”也算好的。我们不但行不到,连说也说不到。古人一举一动,内外一如,念念不差,心口相应。我们的习气毛病多,伏也伏不住,更谈不到断了。只是境风浩浩,无真实受用,要说也拿不出来。从经论语录典章上和平时听到的拿来讲,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讲前忘后,讲后忘前,讲也讲不到;既然行解不相应,空活在世就苦了。一口气不来,未知何往,我正是在这个时候了。一入梦就不知甚么妄想,就不能作主,生死到来,更无用了。日日被境风所吹,无时放得下。既作不得主,讲也无用。我今多活几天,和你们说,还是泥菩萨劝土菩萨,但你们受劝是会获益的,只要莫被境转,如牧牛要把稳索子,牛不听话就给他几鞭,常能如此降伏其心,日久功深,就有到家消息!
这两天老朽打各位的闲岔,旧厕所拆了,新的未完工。各位解手有些不便,你我在世上做人都是苦,未明白这个道理变化,这里不适意,那里也不适意,看清楚了,总是动植二物互养。一切动物都有粪,若嫌他不净,就着色香味;在五色五味香臭等处过日子,在好丑境缘上动念头,修行人也离不得衣食住,虽是吃素,五谷蔬菜没有肥料就没有收成,屎尿和得好,才有好庄稼。植物吸收尿屎愈多愈长得好,人吃了这些植物,岂不是吃屎尿吗?吃饱了又屙,又作肥料,又成植物,又拿来吃;这就是动物养植物,植物养动物,屙了食,食了又屙;何以食时只见其香不见其臭呢?食既如此,衣住也是一样,织布的棉花,架屋的木料,都要肥料。可见我们穿也是粪,住也是粪,何臭之可嫌呢!未等新厕所修好,便拆旧厕所的用意,是要利用旧厕所的材料来修新厕所和牛栏,如果现在不用,后来用在别处就怕他污秽,若弃却不用,又恐成浪费招因果,其实说秽,则身内身外皆秽,明得此理,一切皆净皆秽,亦不净不秽。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佛?”门曰:“干矢橛!”屎橛是佛,佛是屎橛,这是什么意思呢?这些理路看不清,就被色相所转!看穿了就如如不动,一切无碍。要想不被境转,就要用功。
动静无心,凡圣情忘,则何净秽之有?有古人言句,我们虽会拿来说,做是做不到,其意义也不易了解。何以拿干矢撅来比极尊贵的佛呢?明心见性的人,见物便见心,无物心不现;了明心地的人,动静净秽都是心。僧问赵州:“如何是佛?”州曰:“殿里底!”曰:“殿里者岂不是泥龛像?”州曰:“是。”曰:“我不问这个佛!”州曰:“你问那个佛?”曰:“真佛!”州曰:“殿里底。”对这问答明白了,你就知道一切唯心造,见物便见心的道理,举止动念就有下手处,有着落了。若净秽凡圣心不忘,就把本来处处是道场,变成处处是障碍了。你试试看,上佛殿、下毛厕的时候反照一下!
昨夜库房职事对我说,明天结夏的节令要吃普茶,买不到果子等物,库房什么都没有,怎样办呢?我说:我在这里住茅蓬,不知什么时候,只知月圆是十五,看不见月亮就是三十。草生知春,雪落知冬,吃茶吃水我不管,我这不管就惭愧了。年轻时到处跑,搅了几十年,至今白首无成,这些过时节的把戏看多了。怎样吃普茶,这是和尚当家的事。每年时节,各宗不同。宗下二季,是正月十五和七月十五日,谓冬参夏学;律下四季,是正月十五日解冬,四月十五日结夏,七月十五日解夏,十月十五日结冬,这就是大节日。律下今天结夏安居,坐吉祥草,行筹结界,九十天不能出界外一步。佛制结夏安居,有种种道理的。夏天路上多虫蚁,佛以慈悲为本,怕出门踏伤虫蚁,平常生草也不踏,夏天禁足是为了护生。又夏日天热汗多,出外化饭,披衣汗流,有失威仪,故禁足不出。同时夏热,妇女穿衣不威仪,僧人化饭入舍亦不方便,所以要结夏安居。昔日文殊三处过夏,迦叶欲白槌摈出,才拈槌,乃见百千万亿文殊,迦叶尽其神力,槌不能举。世尊遂问:“迦叶!拟摈那个文殊!”迦叶无以对。这可见大乘小乘理路不同,菩萨罗汉境界不同。若宗下诸方丛林,昨夜起就有很多把戏,上晚殿时传牌,班首小参秉拂,今朝大殿祝圣。唱:“唵捺摩巴葛瓦帝”三遍,又祝四圣,下殿礼祖,三槌磬白日子,顶礼方丈和尚毕,对面展具,有众和合普礼三拜后,又礼影堂,到方丈听和尚升座说法,这个早上闹得不亦乐乎。下午吃普茶,和尚在斋堂讲茶话,律下不用升座,古来丛林有钟板的才叫常住,否则不叫常住。云居山现在说是茅蓬,又像丛林,文不文,武不武;不管怎样,全由方丈当家安排。他们不在,我来讲几句,把过去诸方规矩讲给初发心的听。既然到此是住茅蓬,就要痛念生死,把生死二字挂在眉毛尖上,哪里搅这些把戏。参学的人要拿得定主宰,不要随时节境界转。古人婆心切,正是教人处处识得自己,指示世人于二六时动静处,不要忘失自己。镇州金牛和尚每日自做饭供养众僧,至斋时畀饭桶到堂前作舞,呵呵大笑曰:“菩萨子吃饭来!”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?”门曰:“胡饼!”后人有诗曰:“云门胡饼赵州茶,信手拈来奉作家,细嚼清风还有味,饱餐明月更无渣!”这是祖师在你一举一动处点破你,使你明白一切处都是佛法。衢州子湖岩利纵禅师于门下立牌曰:“子湖有一只狗,上取人头,中取人心,下取人足。拟议即丧身失命。”僧来参,师便曰:“看狗!”五台山秘魔岩和尚。常持一木叉,每见僧来礼拜,即叉其颈曰:“那个魔魅教汝出家?那个魔魅教汝行脚?道得也叉下死,道不得也叉下死,速道!速道!”吉州禾山无殷禅师,凡学人有问,便答曰:“禾山解打鼓!”其余还有祖师专叫学人抬石挑土等等不一的作风。会得了,一切处都是道;会不了的,就被时光境界转。这里不如法,那里不适意,只见境风浩浩,摧残功德之林;心火炎炎,烧尽菩提之种,生死怎样能了呢?般般不如意,种种不现成,正好在这里降伏其心;在境上作不得主就苦了,说得行不得固然不对,但我们连说也说不得,就更加惭愧了。苏东坡在镇江,一日作了一首赞佛偈曰:“圣主天中天,毫光照大千,八风吹不动,端坐紫金莲!”将此偈寄到金山给佛印禅师印证。师看完,在诗后批了“放屁放屁”四字,便寄回苏东坡。东坡见批就放不下,即过江到金山,问佛印说:“我的诗那里说得不对?”佛印曰:“你说八风吹不动,竟被两个屁打过江来!”我们说得行不得,也和东坡一样,一点小事就生气了,还说什么八风吹不动呢。出家人的年岁计算,和俗人不同。或以夏计,过了几个夏,就说僧夏几多。或以冬计,过了多少冬,就说僧腊若干。今天结夏,到七月十五解夏,十四、五、六三日名自恣日,梵语钵刺婆刺拏,旧译自恣,新译随意。这天使他清众恣举自己所犯之罪,对他比丘忏悔,故曰“自恣”。又随他人之意恣举自己所犯,故曰“随意”。这就是佛制的批评和自我批评。现在佛门已久无自恣,对人就不说直话了。这里非茅蓬,非丛林,不文不武,非牛非马的今天结夏,也说几句东扯西拉的话应个时节。
今天雨水纷纷,寒风彻骨,大家不避艰辛的插秧,为了何事呢?昔日百丈惟政禅师向大众说:“你为我开田,我为你说大义。”后来田已开了,师晚间上堂。僧问:“田已开竟,请师说大义!”师下禅床行三步,展手两畔,以目示天地云:“大义田即今存矣!”大家想想,百丈老人说了什么呢?要用心体会圣人的指点。我这业障鬼骗佛饭吃了数十年,还是摩头不得尾。现在又不能陪大家劳动,话也没有可说的,勉强应酬讲几句古人的话,摆摆闲谈。志公和尚十二时颂中辰时颂曰:“食时辰无明,本是释迦身,坐卧不知元是道,只么忙忙受苦辛。认声色,觅疏亲,只是他家染污人。若拟将心求佛道,问取虚空始出尘。”既然坐卧都是道,开田自然也是道,世法外无佛法,佛法与世法,无二无差别。佛法是体,世法是用。庄子也说“道在屎溺”,所以屙屎放尿都是道。高峰老人插秧偈曰:“手执青秧插满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,六根清净方为道,退步原来是向前。”佛法非同异,千灯共一光,你们今日插秧,道就在你手上。坐卧是道,插秧也是道,低头就是回光返照。水清见天,心清就见性天,六根是眼耳鼻舌身意。和色声香味触法打交道,便不清净,就没有道了。佛性如灯光,房子一灯光满,房内虽有千灯亦皆遍满,光光不相碍;字宙山河,森罗万象,亦复如是。无所障碍,能回光返照,见此性天,则六根清净,处处是道。要使六根清净,必须退步;退步是和楞严经所说一样:“尘既不缘,根无所偶,反流全一,六用不行,十方国土,皎然清净。”这就是退步原来是向前,若退得急,就进得快;不动是不成的。根不缘尘,即眼不被色转,耳不被声转等,作得主才不被转。但如何才能作得主呢?沩山老人说:“但情不附物,物岂碍人?”如今日插秧,能不起分别心,无心任运,就不生烦恼。心若分别,即成见尘,就有烦恼,就被苦乐境界转了。孔子曰:“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!”心不在,即无分别;无分别,就无障碍;食也不知其味了。鼓山为霖道霈禅师,精究华严,以清凉疏钞和李长者论文字浩繁,不便初学,乃从疏论中纂其要者,另辑成书。由于专心致志,不起分别念故,有一次侍者送点心来,置砚侧,师把墨作点心吃了也不知,侍者再至,见师唇黑,而点心犹在案上,这就心无分别,食而不知其味,我们今天插秧,能不起分别心,不生烦恼心吗?若能则与道相应;否则坐卧不知元是道,只么忙忙受辛苦,长期在烦恼中过日子就苦了。烦恼即菩提,要自己领会!
世界上人,由少至老,都离不了衣食住三个字。这三个字就把人忙死了,衣服遮身避寒暑,饮食少了就饥渴,若无房子住,风雨一来无处躲避,所以这三个字一样少他不得。人道如此,其余五道亦是一样。飞禽走兽虎狼蛇鼠,都要安身住处,要羽毛为衣,也要饮食。衣食住三事本是苦事情,为佛弟子不要被他转。佛初创教,要比丘三衣一钵,日中一食,树下一宿,虽减轻了衣食住之累,但还是离不了他。现在时移世易,佛弟子也和世人一样为衣食住而繁忙,耕田插秧一天到晚泡在水里,不泡就没有得食,春时不下种,秋到无苗岂有收?可见一粥一饭,来处不易。要花时间,费工夫,劳心力,才有收成。为佛弟子,岂可端然拱手,坐享其成?古人说:“五观若明金易化,三心未了水难消!”出家人不能和俗人一样,光为这三个字忙;还要为道求出生死。因为要借假修真,所以免不了衣食住,但修道这件事,暂时不在,如同死人。古云: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!”所以道人行履,一切处、一切事,勿被境转,修道如栽田,谷子变秧,插秧成稻,割稻得米,煮米成饭。佛性如种子,众生本性与佛无异,自心是佛,故曰佛性。这种子和秧稻米饭相隔很远;不要以为很远,就不相信这种子会成饭。成佛所以要先有信心,即把种子放在田里,等它发芽变秧,这时间又怕焦芽败种,错过时光。就是说修行要学大乘,勿误入小乘耽误前途。插秧了以后要薅草,等于修道要除习气毛病,把七情六欲,十缠十使,三毒十恶,一切无明烦恼都除净,智种灵苗,就顺利长成,以至结果。修行要在动用中修,不一定要坐下来闭起眼睛才算修行;要在四威仪中,以戒定慧三学,除贪瞋痴三毒,收摄六根如牧牛一样,不许它犯人苗稼。美女在前,俗人的看法,是前面一枝花;禅和子的看法是,迷魂鬼子就是她。眼能如是不被色尘所转,其余五根都能不被尘转,香不垂涎,臭不恶心,甚么眉毛长,牙齿短,张三李四,人我是非都不管。
拾得大士传的弥勒菩萨偈曰:
老拙穿衲袄,淡饭腹中饱;补破好遮寒,万事随缘了;有人骂老拙,老拙自说好;有人打老拙,老拙自睡倒;涕唾在面上,随他自干了;我也省气力,他也无烦恼;者样波罗蜜,便是妙中宝;若知者消息,何愁道不了!
也不论是非,也不把家办,也不争人我,也不做好汉,跳出红火坑,做个清凉汉,悟得长生理,日月为邻伴,这是一切处都修道,并不限于蒲团上才有道;若只有蒲团上的道,那就要应了四料简的:“阴境若现前,瞥尔随他去。”人生在世,人与人之间,总免不了有时说好说歹的。打破此关,就无烦恼。说我好的生欢喜心,就被欢喜魔所惑;三个好,送到老。说我不好的,是我的善知识,他使我知过必改,断恶行善。衣食住不离道,行住坐卧不离道,八万细行,不出四威仪中。古人为道不虚弃光阴,睡觉以圆木作枕,怕睡久不醒,误了办道。不独白日遇境随缘要作得主,而且夜间睡觉也要作得主。睡如弓,要把身弯成弓一样,右手作枕,左手作被,这就是吉祥卧。一睡醒就起来用功,不要滚过去滚过来,乱打妄想以至走精。妄想人人有,连念佛也是妄想。除妄想则要做到魔来魔斩,佛来佛斩,这才脚踏实地。不怕念起,只怕觉迟,如此用功,久久自然纯熟。忙碌中,是非中,动静中,十字街头,婊子房里,都好参禅。不要只知忙于插秧,就把修行扔到一边为要!
佛说三藏教,谓诸修行人修因证果,要经历三大阿僧祇劫的时期,才能成功。独禅门修证很快,可以“不历僧祇获法身”,两相比较,前者要经千辛万苦才能成功,真是为难;后者只要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当下顿断无明,就可立地成佛,快得很!其实条条蛇都会咬人,不论小乘大乘,渐教顿教,想真正到家都不容易。诸位千山万水,来到云居,都是为办道讲修行而来,总以为打了叫香,在蒲团坐下来,止了静就叫修行;开静的鼓声响了去睡觉,打三板起来上早殿,又是修行;开梆吃粥后,坐早板香又是修行。打坡板出坡,掘地种田,搬砖挑土,屙屎放尿,认为打闲岔,就忘记修行了。坛经说:“自性能含,万法是大,万法在诸人性中。”若单以坐香上殿为修行,出坡劳动时,功夫往哪里去了呢?坐香上殿时功夫又从何处跑回来呢?以出坡劳动为打闲岔,有一处不能用功,则处处都不是话头;都不能用功了。古人说:“道向己求,莫从他觅!”我年轻时,在外面梯山航海,踏破铁鞋,也是为了修行办道看话头,心中只求贪多,如猿猴摘果一般。摘了这个,丢了那个,摘来摘去,一个都不到手。现在眼光要落地了,才知道以前所为都是不对。楚石老人净土诗云:“人生百岁七旬稀,往事回观尽觉非,每哭同流何处去,抛却净土不思归;香云玛瑙阶前结,灵鸟珊瑚树里飞,从证法身无病恼,况餐禅悦永忘饥!”人生七十,古来已稀,更难望人人百岁。几十年中所作所为,人我是非,今日回想过去的事,尽觉全非。何以觉得非呢?拿我来说,自初发心为明自己的事,到诸方参学,善知识教我发大乘心,不要作自了汉,于是发心中兴祖师道场,大小寺院,修复了十几处,受尽苦楚烦恼磨折,天堂未就,地狱先成。为人为法,虽是善因而招恶果,不是结冤仇,就是闹是非,脱不了烦恼。在众人会下,又不能不要脸孔,鹦鹉学语,说几句古人典章,免被人见笑,而自己一句也做不到。现在老了,假把戏不玩了,不再骗人,不造地狱业了,去住茅蓬吧,就来到云居,结果又是业障缠绕逃不脱,仍然开单接众造业;说了住茅蓬,又搅这一套,就是说得到,做不到,放不下,话头又不知那里去了。脱出那个牢笼,又进这个罗网。寒山大士诗曰:
人问寒山道,寒山路不通,
夏天冰未释,日出露朦胧;
似我何由届,与君心不同,
君心若似我,还得到其中!
夏天冰未释,就是说我们的烦恼放不下。即如前几天总组长为了些小事闹口角,与僧值不和,再三劝他,他才放下。现在又翻腔,又和生产组长闹起来,我也劝不了。昨天说要医病,向我告假。我说:“你的病不用医,放下就好了。”我这些话只会说他人,不会说自己,岂不颠倒?修行虽说修了几十年,还是一肚子烦恼,食不下,睡不着,不知见什么鬼,误了自己还是误谁,临插秧他就去了,我自己也不是的。说易行难,莫造来生业,回头种福田,前生没有脚踏实地做功夫,没有好善因,所以今生冤家遇对头,都来相聚了。年轻人要留心,不要学我放不下,我痴长几岁,有点虚名,无补真参实学,各位要种好因,须努力自种福田!
出家人天天讲修道,如何谓之修道呢?修是修造,道是道理。理是人人的本心,这心是怎样的呢?圣言所表,心如虚空,说一个空字有点笼统,空有顽真之分,我们眼所见的虚空,就是顽空。那不变随缘,随缘不变,灵明妙用,随处自在,能含一切万物的才是真空。修行人要明白这样的真空,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清清白白,明见无疑,就是见道。拿北京来作比喻,若从地图看北京,有方的圆的,横的竖的,宫殿街道,南海西山等等名目。看到能背得出,终不如亲到北京一次,随你提起哪里,他不用看图就能说得清清楚楚;只看图而未曾到过北京的人,别人问起来虽然答得出,但不实在,而且有很多地方答不出的。修行人见道之后,如亲到北京,亲见“本自清净,本不生灭,本自具足,本无动摇。”能生万法的本性,不同依文解义的人,只见北京图而未亲到北京。“空”就能摆得开,无挂无碍;“不空”就摆不开,就有挂碍;所说和所作就不一样。所以说:“空可空非真空,色可色非真色;无名名之父,无色色之母。”色空原来无碍,若实在明见此理,则任他天堂地狱,随缘不变,不变随缘,无挂无碍;不明此理的人,虽能说得天花乱坠,也无真实受用。古来有一位老修行,在大众会下住了多时,度量很宽,待人厚道,常能劝人放下放下。有人问他:“你这样劝人教人。你自己做到没有?”他说:“我在三十年前就断无明了,还有什么放不下呢?”后来觉得在大众会下,还是有些不自由自在,所以就跑到深山住茅庵去。这回独宿孤峰,无人来往,自由自在,以为就真无烦恼了。谁知有一天在庵中打坐,听到门外有一群牧童,吵吵闹闹的说到庵里去看看。有说不要动修行人的念头,又有说既是修行人,念头是不会动的。后来牧童都进去了,老修行坐在蒲团上没有理他们,他们找喝的找吃的闹得不休,老修行不动不声,牧童以为他死了,摇他也不动,但摩他身上还有暖气。有人说:“他入定了。”有人说:“我不相信!”于是有人拿根草挑他的腿,老修行还是不动;挑他的手也不动;挑他的肚脐也不动;桃他的耳朵亦不动;挑他的鼻孔,老修行忍不住,打了一个喷嚏。于是大骂道:“打死你这班小杂种!”那时观世音菩萨在空中出现说:“你三十年前断了无明的,今天还放不下吗?”可见说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,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,不被境转真不容易。憨山大师费闲歌说:“讲道容易修道难,杂念不除总是闲;世事尘劳常挂碍,深山静坐也徒然!”我们既为佛子,若不下一番苦心,徒然口说,是无补于实际的!
佛教的月刊上常说:佛门遭难,滥传戒法,规矩失传,真理埋没。这些话我也常讲,前几十年我就说,佛法之败,败于传戒不如法。若传戒如法,僧尼又能严守戒律,则佛教不致如今日之衰败。我自己惭愧,初出家时不知什么是戒,只知苦行,以为吃草不吃饭等等就是修行,什么大乘小乘三藏十二部都不知道。鼓山是福建省的名胜地方,有几百僧人,有丛林,有茅蓬,远近闻名。我就到鼓山出家,鼓山传戒期间只有八日,实际传戒工作只有四五天,从四月初一日新戒挂号进戒堂后,马上就教规矩,省略了很多手续,又没有比丘坛,新戒受戒什么名目都不知。初八日在头上燃了香,戒就算受完了,后来我到各处一跑,传戒的情形各有不同。天台山国清寺戒期五十三天,尽是小和尚受戒;普陀山戒期十八天,名叫罗汉戒;天童寺戒期十六天,宝华寺戒期五十三天,安徽宁国府戒期三天,徽州某寺戒期更快,一昼夜就完事,名叫“一夜清”。后来看经律,才知这样苟且传戒是不如法的。楞严经说:“若此比丘,本受戒师,及同会中,十比丘等,其中有一不清净者,如是坛场,多不成就。”可见三师七证这十师中,有一不清净者,戒就白传。楞严又说:“从三七后,端坐安居,经一百日,有利根者,不起于座,得须陀洹;纵其身心,圣果未成,决定自知,成佛不谬!”近代传戒,不问清净不清净,如法不如法了。中国佛教,自汉明初感腾兰二尊者,初来此土,不得受具。但与道俗剃发,被服缦条,唯是五戒十戒而已。高贵卿公昙摩迦罗乞行受戒法,沙门朱士行为受具足戒之始。梁武帝约法师受具足戒,太子公卿道俗,从师受戒者四万八千人。此应受菩萨戒。唐高宗宣律师,于净业寺建石戒坛,为岳渎沙门再受具戒,撰坛经。宋真宗升州崇胜寺,赐名甘露戒坛。诏京师立奉先甘露戒坛,天下诸路皆立戒坛,凡七十二所。皇帝立的戒坛,受戒的人要经过考察的。初受沙弥戒。梵语沙弥,华言息慈,谓息恶行慈也。七岁至十三岁,名“驱乌沙弥”。初,小儿出家,阿难不敢度。佛言:“若能驱食上乌者听度!”十四岁至十九岁,名“应法沙弥”,谓正合沙弥之位。以其五岁依师调练纯熟,堪以进具也。二十岁至七十岁,叫“名字沙弥”,本是僧之位,以缘未及,故称沙弥之名。比丘戒要年满二十岁才能受,很严格的;有未满者,佛听从出世日算至现在,以闰年抽一月,以大月抽一日,补足助成二十岁。古有许多大祖师,未拘定年龄者也不少。清代以来,皇帝是菩萨应世,如顺治出家,康熙雍正都受菩萨戒,由国主开方便,凡是僧人不经考察,都能受戒,不知慈悲反成不好。以前传戒还可以,如宝光寺、昭觉寺、宝华山、福州鼓山、怡山等处,犹尚慎重。其他丛林小庙都在传戒,乃至城隍土地,会馆社坛,都传起戒来。我因此在三坛正范后跋略云:“更有招帖四布,煽诱蛊惑,买卖戒师,不尊坛处。即淫祠社宇,血食宰割之区,乱为坛地,彼此迷惑,窃名网利,袭为贸易市场。本是清净佛土,翻为地狱深坑。”近来弘化月刊,指责滥传戒法的话,说得更不好听。我过去每年也在传戒,地狱业造了不少,其中有点缘故,欲想挽回后进,也不得已而为之。我初到云南鸡足山,看不到一个僧人,因为他们都穿俗服,所以认不出谁是僧人。他们全不讲修持,不讲殿堂,连香都不烧,以享受寺产,用钱买党派龙头大哥以为受用。我看到此情形,就发心整理鸡足山,开禅堂、坐香、打七,无人进门;讲经,无人来听;后来改作传戒。从前僧家未有传戒受戒者,这回才初创,想用戒法引化,重新整理,因此传戒期限五十三天,第一次就来八百多人,从此他们才知有戒律这一回事。慢慢的劝,他们也就渐渐和我来往,渐知要结缘,要开单接众,要穿大领衣服,要搭袈裟,要上殿念经,不要吃烟酒荤腥,学正见,行为逐渐改变;我藉传戒,把云南佛法衰败现象扭转过来。鼓山以前传戒只八天,只有比丘优婆塞进堂,没有女众。各处远近寄一圆与传戒师,给牒。在家人搭七衣,称比丘、比丘尼,名为“寄戒”。我到鼓山改为五十三天,把这寄戒不剃发搭衣等非法风气都改了,很多不愿。反对的,弄到有杀人放火的事件发生,岂非善因反招恶果。请慈舟法师来鼓山办戒律学院,他自己行持真是严守戒律,我很敬重他的。办道这事,总在自己,不在表面。古来三坛戒法,每一坛都要先学足三年才传授的。佛灭后,上座部至五百部,事情复杂多了。佛在世时亦方便,有十七群比丘,年未满二十而受比丘戒的祖师也多;如不讲忏悔,纵至百岁亦是枉然。每见几十岁的老法师不守戒的也不少。这些情况,老禅和子都知道。初发心的要谨慎护戒,学习大小乘经律论,以求明白事理。清净觉地,本来不染一尘,但佛事门中就不舍一法。出家受戒,先受沙弥十戒。此十戒中,前四是性戒,后六是遮戒;次受比丘戒,有二百五十戒,尼众有三百四十八戒,不离行住坐
卧四威仪和身口七支。菩萨三聚净戒,一摄律仪戒,无恶不断,起正道行,是断德因,修成法身;二摄善法戒,无善不积,起助道行,是智德因,修成报身;三摄众生戒,无生不度,起不住道,是恩德因,修成化身。持戒有小乘大乘之别,小乘制身不行,大乘制心不起,小乘在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中制身不犯,大乘连妄想都打不得,一打妄想就犯戒。大乘讲虽容易,行起来就难了。舍利弗过去在因地中想行菩萨道,离开茅庵,不做自了汉,发大愿心,入世度众生,到十字街头打坐去。有一天,见一女人大哭而行,舍利弗问她何故如此伤心?女曰:“我母亲有重病,医生说要世人活眼睛才医得好。这事难办,我感到失望,所以伤心痛哭!”舍利弗曰:“我的眼睛给你好不好?”女曰:“谢谢你,真是菩萨,救苦救难!”舍利弗遂把右眼挖出给她。女曰:“错了,医云须用左眼才对!”舍利弗勉强又把左眼挖出给她,这女人拿起左眼闻一闻说:“这眼是臭的,不能用!”弃之而去。舍利弗觉得众生难度,便退了菩萨心,六十小劫变蛇,你看修行菩萨道难不难?受比丘戒时,戒和尚问:“汝是丈夫否?”答曰:“是丈夫!”受菩萨戒时,戒和尚问:“汝是菩萨否?”答曰:“是菩萨!”问:“既是菩萨,已发菩提心未?”答曰:“已发菩提心!”既如此说,就要做得到。否则,脚未踏实地,被人骂一句就放不下,动起念头,就招堕了。既受了三坛大戒,你我想想,像不像沙弥比丘菩萨呢?自检讨去!
我今天在过堂的时候,看见各人吃饭,渐渐有些散乱,吃饭时候容易散乱,亦正好对治散乱。世人不知人身之宝贵,大涅槃经偈曰:“生世为人难,值佛世亦难;犹如大海中,盲龟遇浮孔!”杂阿含经曰:“大海中有一盲龟,寿无量劫,百年一遇出头;复有浮木,只有一孔漂流海浪,随风东西。”盲龟百年一出,得遇此孔,凡夫漂流五趣海,还复人身,甚难于此。显扬论曰:“一日月之照临,名一世界;这一世界,九山八海和四洲。”九山是:须弥山、持双山、持轴山、担木山、善见山、马耳山、障碍山、持地山、小铁围山;八海是:七个香水海和一个大咸水海。须弥山与持双山之间,乃至障碍山与持地山之间,当中都有一重香水海。八山之间,共七香水海,最后持地山与小铁围山之间,有一重大咸水海,此海中有东西南北四洲,盲龟在大咸水海,百年一出头,要碰入这飘流不停的浮木之孔。四教仪说:“在因之时,行五常五戒,中品十善,感人道身。”四洲中北洲无贵贱,余三洲有轮王、粟散王、百僚、台奴、竖子、仆隶、姬妾之分,皆由五戒十善之因,有上中下不同;故感果为人,有贵贱不等。我们现在已得人身,又闻佛法,就要依教奉行,依戒定慧种种法门降伏其心。如照律下修行,则一天到晚,持毗尼日用五十三咒。佛制:“比丘食存五观,散心杂话,信施难消。”大众闻磬声各正念,维那在斋堂念了供养咒之后,呼此偈。说毕,比丘吃饭时要存五观:一、计功多少,量彼来处。(一钵之饭,作夫汗流。)二、忖己德行,全缺应供。(缺则不易,全乃可受。)三、防心离过,贪等为宗。(离此三过,贪瞋痴也。)四、正事良药,为疗形枯。(饥渴病故,须食为药。)五、为成道故,应受此食。(不食成病,道业何从。)五观若明金易化,三心未了水难消,要常存惭愧心,莫失正念。闻声悟道,见色明心,不要心外见鬼。各存正念者,一声磬念一声佛也。不说人我是非,散心杂话。施主一粒米,大如须弥山,若不自了道,披毛戴角还。修因感果如种田,水养禾苗,如智水润心田,能念念在道,则处处都是道场。善用心者,心田不长无明草,处处常开智慧花,既然人身已得,佛法已闻,就要努力修行,勿空过日。
凡在三界之内,都要六道轮回。六道之中,分三善道、三恶道。天、人、阿修罗,是三善道;畜生、饿鬼、地狱,是三恶道。六道之中,每一道都有千品万类,贵贱尊卑各各不同。故经云:“譬如诸天,共器饮食,随其福德,饭色有异。上者见白,中者见黄,下者见赤。”欲界诸天有淫欲,四天王天与人间同,忉利天淫事与人间略异,只过风不流秽。夜摩天则执手成淫,兜率天但对笑为淫,化乐天以相视为淫,他化天以暂视成淫。楞严经说:“如是六天,形虽出动,心迹尚交,自此已还,名为欲界。”色界已无淫欲,还有色身。楞严经说:“是十八天,独行无交,未尽形累,自此已还,名为色界,但无粗色,非无细色。”净名疏云:“若不了义教,明无色界无色;若了义教,明无色界有色。”涅槃云:“无色界色,非声闻缘觉所知。”楞严经云:“是四空天,身心灭尽,定性现前,无业果色,从此逮终,名无色界!”三界轮回淫为本,六道往返爱为基,可见有淫就有生死,断淫就断生死了。三界六道,身量寿命,长短不同。非非想处天,寿长八万大劫,还是免不了生死轮回。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,我们打算出火宅,就要好好的修行。
有一件事要嘱咐各位的,近日各处来信问本寺是否传戒?大家知道的,我在这里是住茅蓬,各位有缘,所以共住在一块。现在要响应政府号召,自给自食,若人多了,一时生产不及,粮食就买不到;各位向外通信,切不要说这里传戒。因为这里不能多住人,本寺的新戒曾要求我说戒,我看时节因缘;或在这里说方便戒是可以的,但不能招集诸方新戒;若人过多,食住都成问题。现在农事忙到了不得,幸而秧已插了,但还有很多事要忙的,天天要吃,若不预为计划,就没有得吃。老鼠都有隔年粮,我们也要有打算,时光迅速,又快到夏至了。夏至后日渐短,夜渐长,阳气收了,人身造化和天地一般,身心动静,行住坐卧,要顺时调护;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,动勿被动转,静勿被静转;定是体,慧是用;真是静,俗是动。二谛圆融,与天地之气一般,修行办道,无非调停动静而已。动静如法,随心所安;动静不如法,被境所迁。欢乐苦日短,忧愁叹日长;时光长短,唯心所造。一切苦乐,随境所迁。昔日有一禅和子在鼓山挂单。有一生癞病僧,别人看见都讨厌他。这禅和子年纪才二十多岁,很慈悲细心招呼病僧。病僧好了,与禅和子一同起单。病僧曰:“我多谢你的照顾,病才医好;否则我早就死了,你和我一齐到我小庙去住住吧!”禅和子说:“我先朝五台,将来再到你小庙去。”禅和子朝完五台,回到鼓山,访那病僧,那病僧就在一金丝明亮的寺门边迎接他说:“等你很久了,这么迟到!”便倒一杯开水给他喝。禅和子说:“路上未吃饭呢!”病僧说:“请稍等一下,饭就送来。”病僧便去牵牛、犁田、播种、拔秧、插秧、薅草、割稻子、碾米、作饭,不知怎样搅的,顷刻间饭就弄好了。饭吃完之后,禅和子想告假去,病僧请留一宿。迨天明下山,则江山依旧,人事全非,已改朝换代过了很多年了。我们苦恼交煎,日子非常难过,他上山住一日夜,吃一顿饭下山,就改了朝代,过了很多年月。罗浮山沙门慧常,因采茶入山洞,见金字榜罗汉圣寺,居中三日而出,乃在茅山,人间五年矣。你看时间长短,是不是唯心所造呢?只要你能定慧圆融,二谛融通,深入三昧,一念无生,则见无边刹境,自他不隔于毫端,十世古今,始终不离于当念;行住坐卧,不要心外见法。每天不被境转,任你暑去寒来,与我不相干。如如不动,念念无生,这就不被境转,修行就不错过时光了。
同参道友们来问话,不要客气,直道些好。本来诸方丛林问话的规矩,要恭恭敬敬,搭衣持具顶礼后,问讯长跪,才请开示的。这里是茅蓬境界,不讲究这些。什么道理呢!我现在一天到晚在烦恼中过日,你们多礼,我就更麻烦了。随便随时,哪里都可以问,可以说。禅和子在巷里牵牛直来直去,譬如说点灯,用的是香油,就说是香油;是洋油就说是洋油。你用功是念佛就谈念佛,是参禅就谈参禅,有那样便说那样,洒洒脱脱的好。若说我样样都不晓得,请你慈悲开示,这就是虚伪了。如德山隔江招手,他也知你的长短。本来法法都是了生死的,参禅、念佛、看经、礼拜,种种法门。对机而说,你是什么机,对你说什么法。“佛说一切法,为度一切心,我无一切心,何用一切法!”如君臣药配合妥当,吃了出一身大汗,病就好了;病好了,药就不要了。古人说:“但尽凡心,别无圣解!”凡夫心尽,当下是佛,不用向外驰求;向外驰求,即是外道。心外一无所得,自心是佛。凡夫心,就是执着心。生气,生欢喜,毁誉动心,贪色,贪财,穿好,吃好,偷懒,打无明,不上殿等等习气毛病,甚至想成佛,都是凡夫心。若能凡圣双忘,一切处如如不动,不向外求,则见自心是佛。辞亲割爱,以参禅念佛等法门除此等凡心,以毒攻毒,病去药除。同参们请开示,常说妄想多,这不要紧。不参禅,不念佛,你还不知有妄想;因为用功回光反照,就知道有妄想。识得妄,你不要理会他,如如不动。若生心动念,就见鬼了。日久功深,水滴石穿,口诵心惟,自然归一。参禅可以悟道,念佛忘了我,也能悟道。一念不生,直下承当,这里正好用功,希望各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!
讲起办道,诸佛菩萨只叫除习气,有习气就是众生,无习气就是圣贤。圣贤的妙用,识得则烦恼是菩提,识不得则菩提成烦恼;烦恼与菩提,如反掌覆掌。这些话说是容易,行就为难。所以鸟窠禅师说:“三岁孩儿虽道得,八十老人行不得!”虚云惭愧万分,习气深了,不能回头,不能放下,到这里住茅蓬,本想“榔栗横担不顾人,直入千峰万峰去”的。常住的事不要我理,理了就是多管闲事。从前当过两天家,习气难除,至今放不下。事情看不过去的偏爱讲,当家说过,今早不出坡,我还叫出坡。有人说我这就是封建,是多管,这件事公说公有理,婆说理更多。当家说大众太辛苦了,休息一下是对的。但国家号召我们努力生产,我们借了政府几万斤米,怎能不响应号召努力生产呢?虽然要大家吃苦,这是有理由的。我要开腔多嘴,是怕下半年买不到米,因为我们每人每日买米一斤半,现在木匠买米已节约减了三两,我看我们也快要减的。米少了又不增产就不够食,若今天休息,明天是初一又休息,后天若下雨,那就一连休息三天不出坡,岂不误了生产?有此原因。你们说我封建就封建,但我封建中有不封建,专制中有不专制,和有强权无公理的不同。现在春雨土松,若不趁此时候多辛苦一点,请问下半年吃什么呢?虽说辛苦,但我们比山下的老百姓已经好得多了。他们这几天帮我们插秧,才有大米饭吃。每天光头淋雨还不敢躲懒,一懒我们就不用他,所以这么苦,他们还要干,我们没他们这么苦,何以还说苦呢?
今天端午节,本是世俗的纪念日,佛门不在这里执着。虚云以前也随顺世情,住近城市也有人送粽子,常住也随俗过节,现在云居山没有人送粽子来,粽子本来是给鬼吃的,我们何必要包粽子!包粽子费工夫,所以只煮糯米饭应节算了。人生世上,总宜流芳千古,切勿遗臭万年;国家所重的是忠义节烈。佛门弟子,一念无生,认识本来面目,谁管他什么吉凶祸福。但未见无生的,就逃不出吉凶祸福。这几天闹水灾,去年闹水灾也在这几天,今年水灾怕比去年更坏,我放不下,跑出山口看看,只见山下一片汪洋大海,田里青苗比去年损失更多,人民粮食不知如何?我们买粮也成问题;而且买粮的钱也没有,所以要大家刻苦度过难关。这次没有米卖,幸蒙政府照顾,买到谷子;以前买米每人每天一斤半,现已减了四两,只能买二十两米;以谷折米,要打七折八折,一百斤谷子作七十斤米,要多买也不行。买谷比买米吃亏,买麦面一担二十几元,一担面粉等于两担米钱,更化得多了。但不买又不行,所以要和大家商量节约省吃,从此不吃乾饭,只吃稀饭,买谷怕买不到,自己种的又未长成,先收些洋芋掺在粥内吃,洋芋每斤一角二分,价比米贵,好在洋芋是自己种的,不化本钱,拿它顶米度过难关,我们要得过且过。
丛林布萨,一个月内黑月白月两回。梵网经、四分戒本,每月本来都要诵两次,今只半月诵梵网经,半月诵四分戒本,已省略了。梵语“布萨”,华言净住、善宿。又曰长养。谓每月集众说戒经,使比丘住于净戒中,能长养善法也。佛观一切众生苦恼轮回,背觉合尘,习气除不了,故方便制戒,使众生断除习气,背尘合觉。佛所说的戒律,梵语称“毗奈耶”,华言曰灭,或曰律。新译曰调伏。戒律灭诸过非,故曰灭。如世间之律法断决轻重之罪者,故云律。调和身语意之作业,制伏诸恶行,故云调伏。戒律条文多少,怕你忘记,所以每月二戒都要诵二次。菩萨戒是体,比丘戒是用,内外一如,则身心自在。诵戒不是过口文章,要说到行到,讲到持戒也实在为难,稍一彷彿就犯了戒。持戒这事,如头上顶一碗油似的,稍一不慎,油便漏落,戒就犯了。半月诵戒,诵完要记得,口诵心惟,遇境逢缘,就不犯戒,不起十恶;佛制半月诵戒之意在此。初发心的格外要慎重,很多人年老还靠不住,果能一生直到进化身窖,那时都不犯律仪,才算是个清净比丘。戒律虽有大、小、性、遮之分,皆要丝毫不犯。持戒清净如满月,实不容易,不可不小心。未曾受戒的,别人诵戒不能往听,只能诵戒前在斋堂听和尚嘱咐,不要忘记出家根本。论到出家,表相不难,不比过去要剃发,现在很多俗人都是光头的,出家只穿上大领衣就名僧人,但谁是真的僧人呢?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务望各自精进!
昨夜说的黑月白月诵两重戒法,这是世尊金口所宣。佛将涅槃时,阿难尊者问佛:“未来比丘以何为师?”佛曰:“汝等比丘,于我灭后,当尊重珍敬‘波罗提木叉’,如暗遇明,贫人得宝。当知此则是汝等大师,若我住世,无异此也。”波罗提木叉,华言“别解脱”,谓身口七非五篇等戒,不犯则能解脱,以波罗提木叉为师,即以戒为师也。戒条既多,怕会忘记,故黑月、白月都要诵戒,以便记持不犯。曾受某戒,许诵某戒,听某戒;未曾受过的戒,不许诵,不许听;未受而诵而听,就不合法。故诵戒法师在诵菩萨戒前问曰:“未受菩萨戒者出否?”维那答曰:“此中无有未受菩萨戒者!”诵比丘戒也要这样问。佛门弟子共有七众:一、比丘,二、比丘尼,这是男女之受具足戒者。三、式叉摩那,此云学戒女,习学六法故。四、沙弥,五、沙弥尼,这是男女之受十戒者。六、优婆塞,七、优婆夷,此是男女之受五戒者。沙弥不许听诵比丘戒,怕沙弥见比丘犯戒而生我慢贡高,轻视比丘;故诵戒之前,沙弥进斋堂,顶礼长跪,上座抚尺云:“诸沙弥谛听!人身难得,戒法难闻,时光易度,道业难成,汝等各净身口意,勤学经律论,谨慎莫放逸!”沙弥答曰:“依教奉行。”上座又说:“既能依教奉行,作礼而退!”沙弥一拜起,问讯出堂。沙弥出堂之后,才开始诵戒。受了佛戒,当下即得清净戒体,即得解脱,即入佛位,位同大觉,是真佛子。受佛戒,是难得希有之事。所以受戒后,要谨慎护戒,宁可有戒而死,不可无戒而生。僧祇律云:“波罗脂国有二比丘共伴来诣舍卫问讯世尊,中路口渴无水,前到一井,一比丘汲水便饮,一比丘看水见虫不饮;饮水比丘问言:‘汝何不饮?’答言:‘世尊制戒,不得饮虫水故。’彼复劝言:‘长老但饮,勿自渴死,不得见佛。’答言:‘我宁伤身,不毁佛戒!’遂便渴死,即生忉利天上,天身具足。是夜先到佛所,礼足闻法,得法眼净。饮水比丘,后日乃到佛所,佛知而故问:‘汝从何来?为有伴否?’彼即以上事答。佛言:‘痴人!汝不见我,谓得见我;彼死比丘,已先见我。若比丘,放逸懈怠,不摄诸根,虽共我一处,彼离我远;彼虽见我,我不见彼。若有比丘,于海彼岸,能不放逸,精进不懈,敛摄诸根,虽去我远,我常见彼,彼常近我!’”和这位持戒比丘比较一下,我们是一天到晚乌烟瘴气,和猪八戒一般,哪里像佛的弟子呢?佛制:比丘喝水,要用滤水囊,把水滤过才喝;中国现在谁用滤水囊呢?佛又方便,喝水时只许用肉眼观水,不许用天眼观水,因为用天眼观,则水中虫多皆喝不得,勉强喝了又犯戒故也。所以不管你看见水有虫无虫,照毗尼日用规定,凡饮水都要持偈念咒。偈曰:“佛观一钵水,八万四千虫,若不持此咒,如食众生肉!”咒曰:“唵口缚悉波罗摩尼莎诃。”时光易度者,一日十二时辰,昼六时,夜六时,一天二十四小时,一小时四刻,一刻十五分钟,一分六十秒,时间是刹那刹那的过,刹那刹那的催人老。你们沙弥,自出娘胎至今,转眼就二三十岁,你看时光是不是易过,道业难成?初出家的道心都好,日子久了,就懈怠起来。所以说:“出家一年,佛在眼前;出家二年,佛在西天;出家三年,问佛要钱!”既道心不长,道业就难成了,露水般的道心,怎能了生死呢?所以最后就嘱咐你们说:“汝等各净身口意,勤学经律论,谨慎莫放逸!”勤者精进不后退,如孔子所说:学而时习之。不分昼夜,行住坐卧,朝于斯,夕于斯,磨炼身心,清净三业。经者,径也。即了生脱死之路径;律者,戒律,即五戒十戒比丘菩萨等戒也;论者,佛大弟子发扬经律之妙义的著作。汝等沙弥,既发心为道,就要勤学经律论,勿空过日!
昔日赵州问南泉如何是道?泉曰:“平常心是道。”州曰:“还可趣向也无?”泉曰:“拟向即乖。”州曰:“不拟争知是道!”泉曰:“道不属知,不属不知;知是妄觉,不知是无记;若真达不疑之道,犹如太虚,廓然荡豁,岂可强是非耶?”州于言下悟理。我们说古人的空话,说平常心,人人都有,但怎能见得他是道呢?只要识得平常心,则一切处都是道。不识这平常心,就颠颠倒倒了。何故呢?我们不能回光返照,向外驰求,背觉合尘,朝朝暮暮,随境迁流,背道而驰,摸不着自己的脸孔,怎样叫平常心呢?平常就是长远,一年到头,一生到死,常常如此,就是平常。譬如世人招待熟客,只用平常茶饭,没有摆布安排,这样的招待,可以长远,就是平常。如有贵客到了,弄几碗好菜,这就是不平常的,只能招待十天八天;家无常礼,故不平常的招待,是不能长久的。修心人能心无造作,无安排,无改变,无花言巧语等,这就是平常心,就是道。也就是直心是道场的意思。六祖谓智隍禅师曰:“汝但心如虚空,不着空见,应用无碍;动静无心,凡圣情忘,能所俱泯,性相如如,无不定时也。”这些话,也是说的平常心。与这些话不相应的,是在鬼窟里作活计,就不平常了。昨夜说戒律,初发心的初生信心 |